青时脱力地倒在云舒怀里,如同一条濒死的鱼一般短促地呼吸又呼吸。
云舒忍不住柔下声音哄他,用手轻轻拍他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是不是没力气吐了?我帮你拿出来,别怕……”
云舒将手指伸进青时血染的唇齿间,一片一片地抠挖出了陶碗碎片,每一片都是鲜红。
青时一眼不挪地望着云舒,在她从他口中取出了最后一片陶碗碎片之后,他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云舒抻着袖子轻轻地给他擦汗,在用手指抹掉了他的眼泪:“不用憋着,想掉眼泪就掉眼泪,我帮你接着。”
“啪嗒”、“啪嗒”
黑云压城,天空终于落下了积攒已久的细雨……
青时只盯着她看,极慢地轻眨了一下眼,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想咽下口水,抬了抬喉咙,动动唇,痛得又涌出一股血来。
“别动了,乖,别动了。”云舒急声安抚地说着,生怕他再咽了那些没吐出来的细碎陶屑。
青时被云舒搬到木床上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细雨不断地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接一阵的泥土芬芳。
初春的夜还透着冬天的寒意,尤其是在这山间,夜晚夹杂着瑟瑟冷风。
他一向穿得单薄又破烂,走在街上坑蒙拐骗的时候总有人会捂着鼻子从他身边走过。
一年四季也只有夏天的晚上睡觉时候不觉得冷。
怎么这样的他,还会有仙女姐姐来救呢……
青时死死盯着云舒给他的右脚上药,就像一只猎豹,在盯着嘴边的猎物。
其实他很困很累很想睡觉,但是他害怕,害怕只要闭上眼就会发现一切美好皆是幻梦。
云舒小心翼翼地拿掉捕兽夹,简单地包扎了青时的右脚。
她做好这些站起身回看青时,却发现他仍像刚躺下时那样,双眼牢牢地落在她身上看。
云舒含笑着走到青时的小脑袋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他:“累了就睡会吧,我不走。”
“是不是有点冷?”云舒看了眼屋子,破败不堪,哪有被子?
这破屋起码几十年没人住了,到处漏雨,只是他们运气好,这张破木床周边的瓦片正好还算齐整,这才没淋到雨。
云舒脱下自己的绿裳外袍盖在青时身上,将他瘦弱的身子包裹着。
她掖了掖袍角:“这样会不会好点?哎,柴火都受潮了,也就是还有几根小蜡烛勉强点着。”
“我的灵力不知何时才能恢复,现在变不出被子和火苗给你,你且忍一忍,安心睡吧,我在这守着,没人会进来欺负你了,睡吧,嗯?……”
云舒絮絮叨叨地哄人,青时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他早已累得眼皮打架,缓缓合上双眼之时心里还在雀跃地想着:她果然是仙女姐姐,她会变法术……
第25章
可是肮脏如烂泥的他怎么配离得这么近
一夜春雨过后, 暖洋洋的鎏金日光倾泻于山林间,将草木叶片上残留的水珠照耀得满是晶莹。
青时醒来的时候深觉头疼欲裂,口中的血腥味浓得他直犯恶心。
可当他扒着木床边呕吐时,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喉咙间尖锐的刺痛如阵阵刀割一般, 想说话,张了张嘴, 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难听的类似山间野兽的声响。
云舒采了些新鲜的瓜果和草药回来, 一进门便看见青时扒拉着木板床边干呕, 带着血的浓水从他唇边流下。
青时见着云舒走进来, 慌忙拉下破破烂烂的袖子胡乱擦拭着脸。
但他忘了,他的脸好多天没洗,昨天本来已经让云舒擦了干净, 现下又被他那脏兮兮的袖子擦花了整张脸, 夹杂着血,像是被谁揍了一顿的小花猫似的。
云舒见他手忙脚乱的,扑哧笑出了声, 幸好她一大早就去河边把破屋中还能用的盆盆碗碗清洗过了, 还打了几桶水来。
“渴了吧, 先喝点水,正好已经放凉了。”云舒倒了一杯早前烧好的水给他。
青时接过水, 有些呆愣地望着云舒,仰着小脑袋, 似乎想说什么。
张嘴,只能发出难听的声音, 说不出话,他难受地直皱小眉头。
云舒走到一旁的破脸盆边舀了些水放进去, 再用裙子上扯下的布条放入盆中,打湿,拧干,然后拿着湿布条走回到青时面前蹲下,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青时白兮兮的小脸:
“别着急,等过几天你的腿脚好些了,我带你下山去找个郎中看看喉咙,你年纪小,定能够很快就恢复。”
青时望着云舒放松微笑的面容怔然,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对他说话。
她几乎跪在木板床边,充满耐心的、又轻又柔,望着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厌恶和唾弃,甚至暗含心疼。
心疼……他看见了,可又不敢细想,他大概还在梦里吧,这个梦能不能不醒?这样,仙女姐姐就能一直在他的身边了……
这春日的暖阳可真迷人。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能理解世人所说的“暖”究竟是何意思。
心间那些坑坑洼洼的血糊糊的洞仿佛都被云舒用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喉咙间卡着的那些苦涩的鲜血,竟也奇异般冒着丝丝甜味。
好奇怪。
她真的会法术……
“喝呀,红薯等会就烤好了。”云舒说着,站起身拿了些捣好的草药过来:“把衣服脱了,我给你背后的鞭伤换药。”
青时喝了水,乖乖点了点小脑袋,随后把衣服脱下。
背后的鞭伤云舒昨天给他上药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有两道特别深的伤痕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这些也都不及他背上的旧伤可怖,纵横交错,成年累月的疤痕是那么多,那么残忍的留下歪歪斜斜的印迹。
云舒看着都隐隐觉得自己背上发疼。面前的青时才那么小的年纪,却已经学会隐忍,倔强地咬着牙关愣是不掉一滴泪。
“那两个人渣我给你绑在院中,神志不清地淋了一晚上的雨,待会你想要怎么处置都行。”她说。
青时有一瞬间的僵硬,顿了一下,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待两人吃过热乎乎的烤红薯,云舒忽然想到一件事,便也问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青时这懵懂又澄澈的小眼神,笑弯了眼,把手掌伸过去给他:“你的父亲……他可有给你起名字?”
云舒猜想着,当时在冰河边上见到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猎户,他捡到青时的时候满脸都是笑意,充满了怜惜,那个猎户应当曾抚养过奶娃娃青时。
青时看了看云舒挪去的手掌,眨眨眼。片刻,理解了云舒的意图,点点小脑袋,伸出小小的手指,在云舒的手掌心上轻轻划拉了几下。
云舒看着他划拉的小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了出来:“小……”
“……十。”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顿住,紧接着瞪圆了双眼:“小十?!”
他不是青时?!她认错了?
对面的小男孩听见仙女姐姐叫他的名字,因为喉咙还是疼得无法言语,他只好再次确认般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
云舒几乎是一瞬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识海中很快就有新的离奇的想法冒出,替代。
她靠近青时的双眼静静地观察。
浅淡而疏离的,倦懒又寒冷。这是独属于他的灰棕色瞳孔,她绝对不会记错。
云舒忽而轻笑一声,像是突然明白了那个存在于山海之墟的小十是怎么回事。
青时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几分不知所措,原本惨白的小脸一阵接一阵地发烫,两只小手拧在了一团,不知该放哪里。
仙女姐姐的眼睛真漂亮啊……她身上好香,比山林间初生绿叶的清香还要沁人心脾……
可是肮脏如烂泥的他怎么配离得这么近。
他不配。
青时小心翼翼地悄悄往后缩了缩。
就在他的背快要贴上破败的石墙时,云舒轻轻扯回了他的手臂:“傻啦?躲什么。”
“你的家人呢?”云舒问道。
青时神色黯然一瞬,继而愤怒地望向门外院子,似乎透过墙、透过门,他也要将院子里那两个渣滓用眼神砍杀千万遍。
云舒见状瞬间了然,她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顺口问出来了,他还那么小,还能是什么原因跟着那两个人渣呢,家人定然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她伸手摸了摸青时的脑袋,她轻声说道:“对不起。”
“你休息会吧,我再去山上看看,采点药。”
几天过去。
云舒料想没错,小青时确实恢复得迅速,才几天便能自己下地走路。
她撑着下巴看着院中砍柴的小小少年,有些出神地思索着,上一回,在她见到猎户捡走小青时之后便进入了时空缝隙,穿梭到这里,那么这一回,她已经在这待了好几天了也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