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知我意否_虞望舒【完结+番外】(103)

  这番境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怕是都要夸一句天子宽宥仁慈,可谁人都不是傻子,只要经过那场政变的都知其中藏着多少隐秘,只满洛京又有多少不曾卷入的世家豪族呢?

  无非是多少或是旁观罢了。

  至于沈遐洲的入朝,王静姝心口更是一痛,她的郎君,怕是明知是作他人手中刀俎也疯狂地甘之如饴吧。

  她从不认为沈遐洲会任人揉搓的无用郎君,他心性极狠,只会抓住一丝一毫的机会搅动风云。

  她有很多的疑问想同他确认,又惧于从他口中知道答案。

  好在她也不是什么良善大义的女郎,她想确认的唯有她在意的郎君可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身体可当真有外传的那么差吗?

  又想他都能来去大司农府不被卫士发觉,想来又是对外的作秀。

  一时心中宽宥,可再多的猜测,都不及面对面的相见。

  沈遐洲避她,她便逼他自己出现相见。

  可被王闻俭这样胡乱猜测,她还是多有愠怒,长眉很是不悦地蹙起,语气也带怒。

  王闻俭顿为惹怒王静姝后悔,追在王静姝身侧解释,他实在孤独,自小生长在建业,一朝迁入洛京,同洛的世家郎君们虽也能交好,但总归少了点打心眼里的亲近,王静姝在建业时,他忧心她被迫入洛,可真入了洛,他心底还是欢快的。

  此刻认错道歉得也快,还试探地将一些过往偷偷瞒着不曾书信的,同沈遐洲有关的事情说给她听。

  *

  天色澄如青碧,郑家别院廊曼交错,亭台有致,其中数座高屋建瓴,可将终年绮丽园景尽收眼底。

  这是王静姝第二次来郑家的这个别院了,说来也巧,上次也是她初入洛京不久,她草草瞭过一眼这时节不再鲜绿的草场,同引路的侍女往更精致的庭院走。

  郑七郎的年岁不算大,生辰宴也不过是为聚上众多好友饮乐,别院中也无长辈打扰,很是便宜。

  王静姝还不及走至饮宴处,就已闻得一些清乐同欢声,再走近,侍女仆从更是穿梭其中为郎君贵女们炙肉与煮酒。

  还不及被引坐,就有人发现了她,声呼:“王娘子来了,可好多的日子不曾见!”

  王静姝顺着声回以一笑,她身姿窈窕,衣容华美,浅浅笑意在一片觥筹交错间,烂烂如华,很快引得更多注视。

  昔日就同她有交集的郎君女郎话题围向她——

  “王娘子,大司农开年不久就迁入了洛,你怎不一道?”

  “王娘子,你可还不曾婚配?我家中兄弟恰与你相配。”

  “王娘子……”

  王静姝笑意不减地一一回应,又连饮几盏温酒,才将众人的话头略过,目光也跟着从在场众人身上扫过,忽地一顿,察觉郑七郎旁侧的女郎一直怒目视她。

  她的记忆并不差,也记得这女郎,是郑七郎的表妹薛五娘,也是郑七郎如今的夫人。

  王静姝略回忆了下,想起自己当初同这女郎游戏时,确有些欺负人了,遂率先善意地笑笑,可也不知薛五娘是如何理解的,好似更气了,还有他身侧的郑七郎也似误会了她是在同他笑,当即要端酒起身,却被薛五娘往下拽住。

  二人颇为喜感地胶着在了一处,王静姝瞧着好笑,心底却生出些羡意,少年夫妻,吵闹也是情趣。

  看一会她便别了眼,连同席位也换到了旁处去同人游戏饮酒。

  当郑七郎连连告饶自薛五娘手中逃过时,已见得王静姝换了席位,同吕三郎一处交谈着些什么,女郎是难得的美人,而郎君也身修气清,风流俊朗,远瞧着倒很是有几分相配。

  然二人之间的氛围并无他们想的那般旖旎,相谈间甚至都有些失意,王静姝瞧吕三郎也不如过往般意气风流。

  在坐的郎君女郎皆是世家出身,洛京的之势态,有真懵懂不知的,也有自愿醉而不醒的,不然何来越来越多人嗜上能令人飘然的五石散,但也有如吕三郎这般既清醒又痛苦的。

  “王娘子不该入洛的,这已非是净土。”吕思温低声道。

  王静姝:“那清游觉得我该当如何?”

  她声音轻而渺,却扎向吕三郎心底,是啊,王娘子一个女郎又能有什么选择,就连他明知吕相的不对,也阻不动,就如父斥他:“愚蠢、荒唐!你以为我等退让,陛下就会退让吗?”

  如今之势,非一方之错,从长公主之始,或从更早就错了,可什么是对的,吕三郎也不知,他只能痛苦地处在他之立场。

  王静姝撞入他眸底的黯然,有些不忍,却也只能垂目无言。

  然静下也非是他们,周遭好似也有一瞬的静,继而小声议论:“沈三郎怎会来这?谁邀的他?”

  “他怎有脸出现在这儿?”

  ……

  诸多王静姝也没料到的恶语与揣测,令她眉心一皱,目光急忙扫过筵席各处,终在回廊一处瞧见了面色苍白,双目却赤红带怒的郎君,也不知已来了多久。

  有奴报与郑七郎,道沈三郎是来贺他生辰的。

  郑七郎面露难色,他同沈三郎并无甚交情,倒是大兄曾因赛牛意外,同沈三郎有过一阵的往来,而他对这个名声在外的郎君虽有过艳羡,可随着长公主与沈氏的倾覆,唯剩同情。

  然这同情又因其在朝提出的改制荡然无存,便是他们这些世家的出身的子弟自身不求上进,那也不代表乐意见得自己出仕为官的路子被截断。

  沈三郎怎能自己落难,便令旁人也不好过!

  郑七郎想了一瞬,欲辞了沈三郎的贺,方行近开口,却被沈三郎身旁仆从塞了个满怀,沈遐洲也不同他打招呼,步子掠过他就往筵席走。

  郑七郎摄于沈三郎的气势,抱着不知是什么的贺礼阻也阻不得,硬着头皮令人为他加一坐。

  王静姝远远瞧着从廊曼行来的郎君,目光一瞬不瞬,她已许久不曾见他,但见他玉冠银钩,袍袖若飞,身形那样修长,气质偏又那样冷冽。

  王静姝很难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无论过了多久,无论眼前人变得怎么样,她都会被吸引。

  她的心跳与呼吸在一片丝竹声中变得很静,可稍一转视线,却见跟在沈遐洲身旁的星泉竟瞪她?

  她一时莫名,又忽听得身旁女郎的小声议论:“沈三郎的脸色是不是比往日好了许多,瞧着不太骇人了?”

  有女附和点头。

  王静姝知晓,沈遐洲的面皮向来是足够迷惑人的,女郎们也天然就会对病弱又俊美的郎君生出一分怜惜,但这份怜惜并不足以支持她们去接近沈三郎,毕竟沈三郎的身份尴尬,所做的事,又是真真将世家得罪完了。

  一时间,沈遐洲坐下的周旁如隔空了一般,筵席之上的热闹好似皆同他无关,唯有不时指向他的议论,方证明着他的存在。

  王静姝却向来不在意这些,起身迈步,径直坐至他案旁,偏腮唤他:“三表哥。”

  她妆容明艳,裙袖委膝,眉眼轻轻弯起时,笑意带着些促狭与挑衅。

  王静姝分明是在气他!她嫌他丑了不说,还故意引他来见得她同旁的郎君眉来眼去。

  他分明见得,王静姝对在坐郎君的敬酒来者不拒,又同吕思温相坐对谈,她又开始了,又开始想选夫了。

  他垂目一眼,满是同隽逸外表不符的阴郁戾气,好似恨不得往无状的女郎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若说上一刻众人因女郎的一句“三表哥”,回想起二人还有这层关系,可这沈三郎的下一刻反应,便足以令人为女郎感到危险,有相近郎君甚至下意识拉了王静姝一把,将女郎拉离危险一些。

  然这般动作的下一刻,便对上沈三郎要杀人一般的眼神,惊惧一瞬,挺身梗脖:“沈郎君,王娘子好意同你交谈,你何故吓她!”

  沈遐洲死死盯开口之人拉着王静姝臂弯还不曾放开的手,心中满是忍耐不住的狂躁——他要断了此人的手!

  王静姝陡地被人拉离,也有一瞬懵然,她怎可能被沈遐洲吓到,她分明是方才的靠近,发现沈遐洲面上竟敷了粉,才一时出了神。

  王静姝心中不悦这郎君多事,可眼见沈遐洲面色愈发可怕,挣开了那拉着她的手,身形隐挡在沈遐洲面前。

  沈遐洲眼尾勾红,眼底却透过敷粉泛出淡淡的青,他像强忍着什么一般,凄然而失望睨王静姝一眼,拂袖就走。

  对沈遐洲这样阴晴不定又心眼极小的郎君,这般能忍地走,已不止是怒极了的表现。

  王静姝心神一慌,隐觉同沈遐洲的这一面有点超过了控制,当即也不管旁人如何看,迈步朝筵席外追去。

  她分明同沈遐洲差距前后不到几瞬的功夫,可也不知沈遐洲是如何走的,她竟一时寻不得人影。

  她提裙登上高台向下逡目,身后有郎君泠泠透冷声音传来:“表妹在寻我?”

  似回敬王静姝席间的那声“三表哥”,“表妹”二字被他咬得杀意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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