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几日下来,她觉或该同沈遐洲变好好谈谈。
她尤想着,而沈遐洲那边也正等在一农户后,屋中不时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叫,这已不是沈遐洲第一次听得这样痛苦的哀叫。
他近来见了颇多妇人,有方怀孕不久的,也有这样临盆的,但无一例外,只加深了沈遐洲的恐惧。
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对母体几乎是翻天覆地的折磨,想到这些可能的痛楚,或会出现在女郎身上,沈遐洲心口蓦地一痛,甚至恨上了不存在的生命。
一盆盆血水从屋中倒出,沈遐洲的面色也越发地苍白。
他于农户格格不入,可偏倔强地等在别人妻子的产房外,瞧着比人家丈夫还在意,每当屋里头有人出来时,他都要问上一句:“如何?”
引得人宗族都出动了驱赶他这怪人。
连日跟从沈遐洲看了不知多少场分娩的卫士,已娴熟地应付护着郎君离开,私底下,莫不怀疑郎君脑子坏了。
又一日,沈遐洲几乎是顶着暴雨归的府中,大颗大颗的水珠不断从他发尾乃至袍角滴落,他面色白得吓人,甫一见到王静姝,便紧紧拥向女郎。
“卿卿,我不想你有事。”
“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生孩子是会死人的,今日他又见识到了,满身血污的妇人死状深深刻在他脑中,有一瞬,他竟觉得女郎的面容也同那些妇人的面容重叠了般地令他难以喘气。
他本便不想要什么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从始至终想要唯有王静姝一人。
可经王斐如提醒,他才思虑王静姝或想为人母的吧,尤其是她最近总那般主动,还尤爱逗弄王七郎家的小孩儿玩。
他本想克服没由来的的恐惧,可只越发确定了,如若王静姝出事,他真的会疯的,一丝一毫的意外,他都不想王静姝去尝试。
王静姝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可仍能感觉出他的害怕,他在害怕失去她。
她回拥他,又命人煎碗暖身的姜茶来,继而拉着沈遐洲去里间换衣后,为他细细擦拭湿发。
沈遐洲垂目便可见女郎婉丽的眉眼,他没放弃地问:“卿卿,你喜欢孩子吗?”
“你若喜欢,不如从王七郎那抱一个来养吧。”
“你想孩子想疯了是吧。”
从入门起,沈遐洲就嘴不离孩子孩子的,还把主意打到了王七郎头上,王静姝受不了地骂他。
沈遐洲露出迷惑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提议:“不喜欢王七郎家的,换个人家的也行。”
“总之,你别自己生,伤身体,我瞧着好多妇人,生产后都留有暗疾,活的也不长久……”
王静姝掀着眼,听着沈遐洲细数怀孕的种种不好,再想不知他这些日子做什么去了都难。
他可真行啊,竟真跑去蹲妇人分娩。
王静姝听得都想翻白眼了,控制住地打断他:“谁同你说我喜欢小孩了?”
“小孩麻烦死了。”
“不管是自己还是旁人的,我都不想养。”
“沈九如,我想与你活得长长久久,直到你我皆白发苍苍。”
沈遐洲怔然,目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迷茫,然后是更大的喜悦覆盖。
他直接抱起女郎,与她额抵着额,像是许诺,又像是本就是这般想的喃声应道:“好,不要旁人,就我与卿卿共白头。”
*
王静姝与沈遐洲一生无子嗣,二人闲时游历名山大川,沈二郎需要时,也会去洛阳住上些时日,但大多时候,他们行到哪就住在哪。
直到他们垂垂老矣,归了建业安养。
王静姝的身子向来健朗,许多人本以为沈遐洲会走在她前头,可世事无常,王静姝跌了一跤,竟走在了沈遐洲的前头。
不过七十古来稀,也算是高寿,她走的那一天,沈遐洲也恍若一瞬更加苍老,一如年轻时般为撩起散落的鬓发,再次唤她:“卿卿,你别急着走,可要在黄泉路口等上我一等。”
沈遐洲知他的女郎爱华美,爱热闹,便是丧礼,也有意操持得少了几分沉闷,他与女郎虽没有子嗣,可数十年下来,侄儿侄孙们倒是一大堆。
便是抽空于树下偷个懒,也有小童在身旁跑来跑去,不时有孩童凑上前问他:“祖爷爷,你是要睡觉了吗?”
“我娘说不要在外头睡觉,容易着凉。”
又有大胆的孩童还趴在他摇椅的一侧,问他:“祖爷爷,为何灵堂有两具棺材,还有一具是谁的?”
沈遐洲不得不承认,孩子确实是麻烦极了的生物,吵得人久不犯的头疾又发了起来,他眼前,好似出现了鲜妍极了的女郎——
她十五六岁的模样,在他窗前仰头,问他:“沈九如,我跳舞给你看好吗?”
沈遐洲眼眸微弯地笑起来,身子都好似轻灵了似的朝女郎伸出手。
融融日光下,鬓发全白的老者似安详睡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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