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知我意否_虞望舒【完结+番外】(120)

  这便是他的机会,为女赎罪,将功补过,助陈雍迁都,彻底取代王瑞,也借机将自己的手伸至荆州,可不好过同周准合作?

  余下的徐徐图之便可。

  王斐如想的颇多,颇深,一时想如何在帝王之下接管江东,一时又忧心女儿在他照料不到的地方如何了,总有操不完的心。

  *

  接下来的两个月,北地战况愈烈,鲜卑骑兵凶悍,冀州不至沈遐洲到时便已又被夺取去大半,青州并州的及时援助,勉强僵持着。

  但恰逢春耕,粮草难以后继,又不如鲜卑异族一般,经一整个冬日的抢掠与兼并做的准备充足,能同鲜卑僵持两月之久已是不易。

  青州兵马率先退回了自己的领地,沈二郎也不再恋战,带沈遐洲撤回并州境内。

  与此同时的洛阳也已迁走大半,陶信移兵南下,得扬州示弱顺从,主力全向至荆州,陈雍不会放着已镇压的州府不待,继续选择迁都建业,四月中旬便已改迁都武陵。

  而仍留于建业的大半是留恋故土,不信鲜卑能攻入洛阳的百姓,然则,当他们发现留于洛京不曾跟同南下的世家豪族们也不待洛京了,反迁向其余安全的各处,也急切起来,跟同这些大族车队后迁出洛京。

  故而当鲜卑费力攻入洛阳,几乎已是一座空城,但这毕竟是天子都城,其中意义足令这些异族兴奋,在洛京城中抢掠数日,慕容耿也自立为帝。

  然而,当他们的兴奋过后,便发现中原人的狡诈了,除了洛阳之外的北方各处,几乎都在打着驱逐异族,迎回帝王的旗号拥兵自立,不再真正受天子的调遣。

  其中并州无疑是极强的一方势力,沈二郎虽不擅武,但擅谋擅治,在他治管下,早早便筑墙练兵,农耕也有规划,沈大郎虽不能再领兵,但他威信仍在,练兵也是一把好手,再则,沈遐洲身边的嵇牧也一直留于并州任将军。

  并州一直没有辜负沈遐洲为其争取的时间,他们比任何人都早在为大绥的动乱做准备。

  即便撤离冀州,也多留有后手,沈遐洲更是凭借两月的交战,将冀州残部收拢,他手中又有朝廷下任文书,冀州便是他口中的肉。

  不久,便彻底将鲜卑留在冀州的兵马尽数驱逐,断了慕容耿同幽州以北草原的联系。

  及至过了夏至,长江以北诸州郡,已然形成了数方割据的局面。

  而南方也并算不得太平,慕容耿被阻在中原腹地,要养兵,那就只有打,目光无不越过长江也有南下之意。

  除此外患外,南地内斗也少有停歇的时候,陈雍迁都后身子便一直没好爽利,陶信移兵之举也彻底得罪狠了南地的世家,陈雍心力不济再难维持平衡,也令更多人盯紧了吕贵人将将生产的肚子。

  陶然欲将其肚中孩儿抢夺,万一陈雍有个不好,陶信手中还有兵,他们还能挟天子令,至于吕贵人,早已没了撑腰的吕相。

  陈雍染疫,吕相脱不开干系,陈雍虽未查得罪证,但已起了不管不顾的杀心,吕相也有所感,干脆借着为吕思温请罪,留守北地,自愿放弃了伴随帝王迁都。

  这种退让,既是放弃了对大绥朝堂上把控,也是对陈雍的低头,他再不会是帝王的掣肘,吕贵人肚中的子嗣,也再不必担忧外戚过于坐大。

  陈雍如意,吕相也非是没有自己的计较,棋桌被掀,乱子必须重布,异军突起的北地势力中,就有一支为吕姓。

  乱世一经始,无论是南地还是北地,都奔向了谁也难以预料的方向,或倾轧,或挣扎,或在吞并中变强。

  *

  又是一年春。

  一女婢提裙奔向在水边行走的女郎,满面经不住的喜意:“女郎,有信来,是三郎君打了胜仗了。”

  水边女郎闻声望来,婢女经不住地停顿了脚步,是何等貌美惊人的女郎,衣如虹,发如墨,肤色如雪,容色更是世间难寻,回头望来时,风拂起她发丝,眸光比清泓还漾。

  即便瞧再多次,也不经心醉,好半晌才寻回声重新回禀:“女郎,是二郎君那边传来的信,不日他们就会归了……”

  王静姝听得出神,神情竟也有几分恍惚,自她追沈遐洲而来,已有两年,这两年,二人几乎是聚少离多的状态,她居于最安稳的太原府,而沈遐洲不断奔赴战场,先是收回冀州,再是幽州,后又彻底溃散了慕容部族,再后来收服各世家豪强独立的州郡……

  这次再归,无疑是将北地尽收掌握,再用不了多久便可挥兵南下,而南地的政权,去岁,陈雍便已重病不治,陶然扶幼主登基,陶信为护国大将军。

  至于她大伯王瑞从她逃离的那一刻,便已同时得罪了吕相与陈雍,她父亲以助陈雍迁都之事出头,彻底掌握了王氏,也是如今南地政权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其地位不输陶信,或者说真正握着南地政权命脉的其实都是王斐如。

  沿江艨艟水军皆在王斐如

  掌握,陶信也就名头好听些,实则真要对上如今的北地还需靠水军,仰仗王斐如。

  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王瑞终其一生想追逐的最后是在王斐如手上实现了。

  她的立场也变得特殊起来,南北不可能一直分割下去,她在乎之人或会有一战。

  这种忧虑盖过了女婢带来的好消息。

  “女郎。”

  传信的女婢见王静姝神色并不喜悦,不由担忧唤一声。

  王静姝从思绪中抽回神,开口问道:“可有说行军归至哪了?”

  女婢只顾来回禀好消息,却实不知这具体的,只又退去打听。

  王静姝也并不阻拦,依旧沿着水边走,想着事,要运转占据越来越大的地盘,从来都不是几人可行,新的政权也随之建立,沈遐洲总奔着打服了世家而去,沈二郎推行的新策也同时下行,二人麾下无论是将士还是幕僚客卿,再非世家一言堂,多为能者居之。

  这就是现在的北地,一个全新的政权,自然不会轻易接受迎回南地唯一的小天子,他们要拥立的是自己的新君主。

  那拥谁为最后的新君主?

  若说正统,无疑是身上流有大绥皇室的血派的沈遐洲,但沈二郎性情温煦,心中自有丘壑,又能听得进谏言,他的脾性才是更适合的人选。

  王静姝也知,从一开始沈遐洲就想将沈二郎拥上那个位置,可沈二郎也同是这样为沈遐洲想的,反倒一时僵持住了。

  因两位郎君的态度,长久以来便含混着过,然则,现北地再收无可收,定然是要讨论个章程出来的。

  但这一点上,王静姝并不担忧,沈遐洲早已打定了主意,他并不适合那个位置。

  昔日长公主在时,沈遐洲心中总有一腔愤恨,野心也颇大,可现将那位置的人换成沈二郎,沈遐洲从来没有怨言,他知的,他的性子多疑敏感偏激,胸腔中满是报仇与泄愤,若非王静姝还跟着他,心中有着惦念,常常拉着他心中那名为杀戮的弦,怕是早成了个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王静姝也是极为赞同沈二郎为新君主的,沈遐洲该退下来好好养养了,再这般下去,她属实担忧沈遐洲的身体,这两年来,大大小小战役无数,但她的郎君就像是的铁打的一般,韧性极强,也凶悍无比。

  每每相见,她都觉得他文弱面皮被磋磨得粗糙一分,可她并不能阻止,这是沈遐洲的执念,唯有事成方可消。

  并且这执念当中或还有她的一分,他想给她安定,也想给她一场婚礼。

  她无疑是了解沈遐洲的,所以她尊重沈遐洲的选择,也等着海晏河清的一天。

  只天意弄人,最后的关卡偏偏是她阿父,王斐如从一开始或是为了她这独女有依靠方奋起,可整个江东真握在手中时,要考虑的就不止是一家之事了。

  她没有立场让阿父为她放弃整个江东,但在北地越久,经手的文书事务越多,也越发瞧得清如今的北地是不一样的,军政庞大又强悍,就连异族也吸纳驱使,民生也在新政权下恢复,绝不是过惯了安逸,与有天险可依一味自信的南地世家抱团可比拟的。

  南北真若战,南地除拉长战争时日外,也只有败的份。

  她并不想父亲走到那个地步,长久的联系不便,在此刻,她倏地想归家了,想见见阿父了。

  *

  沈遐洲此番凯旋,意义不只是胜仗,也是顽固许久抱团而聚的北地世家彻底臣服的信号,沈二郎只来及命人给王静姝传了消息,便亲自带人去接应。

  于乐平等待不过半日功夫,便遥见群峰相对的道路中连绵的鲜色旗幡,再近些,兵甲作响也听得真切,打前头高马之上的年轻郎君也一并入眼。

  他身上披甲严整,身形挺拔萧肃,明晃晃刀铠旗幡下,如一股凛冽寒风,也如陡峭峻山,寒不可侵,其后大队的兵马还押解着诸多囚车,里面有不认命大喊着“竖子”的昔日相熟面孔,也有颓然认命的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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