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知我意否_虞望舒【完结+番外】(13)

  换了旁人少不得心生怜惜,可沈遐洲心底却控制不住地生出厌烦,他天生性静,很多时候很难生起各种波动过大的情绪,生死间走过一回,对亲缘看得更淡的同时,他的心湖也再难被旁人激起涟漪。

  但他又是自小被框教出来的世家子弟,在待人接物上,只要他想,便能轻易做到无可指摘。

  同陶然也见过不止一次了,甚至连她的住处也都是他的安排。

  他也无比懂长公主对寒门的需求,那是一股不在的世家的手中的势力,是可以扶持握在手中的兵权。

  陶然就是那把钥匙。

  所以,他是心甘情愿被长公主驱使,至于长公主未言明的用意,他也看得分明,由他结这个亲确实最好不过,于他本身,也大有益处。

  所有的思量都被沈遐洲掩在冷黑的瞳仁之下,再俯眼,他已压下心底涌上的淡淡不耐,浅浅一笑,连平日的淡漠都褪下不少:“陶娘子不必客气,陶将军为我大绥之功臣,帮娘子亦是在帮我大绥。”

  明明是客套话,可由他说来,便无比地让人相信,甚至浸在他的体贴当中,陶然整个人都有些熏熏然了。

  以至于,她无从瞧见,那上一刻还浅笑的俊美郎君,在离开的一个背身,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这样的变脸,时日久了,嵇牧都已瞧得麻木,三郎还是在府中一直没好脸地正常一些。

  故而,一出了这处小宅,他便迫不及待地驾了马车。

  高马被鞭轻打一瞬,马嘶一声,调转了方向,也是这时,先前为他们开门的侍女追了出来。

  侍女手中抱着几株石榴花枝,小跑到马车前,“沈郎君,我家娘子道‘榴花赠君,如君照眼明’,还请郎君收下。”

  沈遐洲笑着道谢,但并未伸手去接,瞥眼嵇牧,嵇牧立马领会地接过。

  之后马车毂毂而行,嵇牧便一直僵硬地抱着一束石榴红花,没得郎主的吩咐,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直到入了沈府,嵇牧才忍不住问:“郎主,这花?”

  沈遐洲有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怎还没扔?”

  嵇牧凝噎,他哪敢做主扔?陶娘子传的话‘榴花赠君,如君照眼明’,这般直白地夸郎君,同表明心意又有何区别?

  况且郎主还示意他收下,那岂不是等同接受了陶娘子的心意?

  这都到了府上了,才说扔,是不是太晚了些?

  想到白忍了一路不适地抱着花沿街赶马,嵇牧心中便几多憋闷。

  沈遐洲瞧他抱着花不撒手的模样,只当他喜爱石榴花,随意处置道:“你若喜欢便留着吧。”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沈遐洲经过中园时,下意识往花林望了一眼,那里早已没了女郎的身影。

  沈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当两人有意避开时,竟真能几日不曾碰面。

  一阵淡淡的烦躁又漫上他心头。

  第10章

  (捉虫)“我跳舞给你看……

  沈遐洲是知道王静姝会舞的,而且舞得很好。

  他甚至还能想起,年少的小女郎,半夜来叩他的窗,“三郎,我新学了一舞,你要看吗?”

  彼时,他到建业已有小半个月,日日忍受汤药,乃至一月一次的药浴和依靠旁人内劲洗筋祛毒的折磨。

  其实早在离开洛阳前,他便了无生意,他被先帝喂毒来威胁漱阳长公主自戕,而一帘之隔的长公主半点不将先帝的威胁放在心上,甚至道她还会有孩子的。

  是啊,长公主正值鹊豆年华,只要她想,她以后便还会有孩子。

  沈遐洲心中对母亲希冀,在那一刻便死了,即便后来长公主多次愧疚,道她并不知那一日他也在先帝的殿中,沈遐洲也不曾有过动容。

  长公主命所有能请来的医者一定要救他,沈照也因他同长公主爆发了争吵,然,他们最后的商量却是在他性命救回来后,送他远离洛京。

  原来,他不过是父母之间累赘。

  王静姝来叩窗的那一夜,恰是他刚经历了一场药浴和伐经祛毒,一扇之隔的王静姝不会知晓,临窗倚靠的少年郎君,其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仍旧为她开了窗。

  他听到小女郎道:“今日是我阿母的祭日,我睡不着。”

  小郎君无语到很想问她:你睡不着来寻我作什么?

  但他没有力气开口,又听到小女郎继续道:“其实我都不记得我阿母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她的画像。”

  “我阿父说,我阿母很擅舞。”

  “所以,我也学了舞。”

  “我刚去了我阿父的书房,想将我新学的舞跳给我阿母的画像看。”

  “可我将我阿母的画像寻出来后,又觉得书房太黑太静了。”

  所以你就来寻我吗?

  小郎君又在心中腹诽一句。

  “府中只有我没有阿母,所以我也不想去寻七郎他们。”小女郎双手托颐趴在窗台上,清暗的月色也挡不住她眸中的晶亮:“我想着,你独身来建业,也无父母相伴,我便来陪陪你。”

  “我跳舞给你看好吗?”

  其实她根本不管小郎君能否回应她,当她说完后,就自顾自地离窗退远了几步。

  星槎照天,她舞得那样好看,饱满又轻盈,舒展又动人,像是画中仙。

  他是那晚开始,愿意多理睬王静姝一点。

  可后来,他才发现,王静姝不止为他舞,被她舞过的人多到数也数不清。

  她就是个生性静不下来的女郎!

  想到这,沈遐洲深深吐了一口气,将过多的思绪赶出脑海,然,他还未及回到听松居,便同刚沈二郎在连廊处撞见了。

  星泉立在沈二郎的身后,无可避地接到自家郎君射来的眼刀,他缩着身几步侧挪到沈遐洲的身边,快速地为自己辩解:“三郎,是二郎君见我徒步走回府,非要带我一程,奴这次可什么都没说。”

  他显然是紧张了,一会我一会奴的,他是家里遭了难,被卖进沈府的,几年前,被沈二郎挑中送给了三郎,连身契也一同给了,那他的郎主就只有三郎一人。

  二郎君也是这般要求的,只三郎刚回府那段时日,会唤他去问问三郎的近况。

  后来被三郎冷言了几句,二郎君便再也不通过三郎身边的人去关心了,他改自己上门了。

  此刻也是如此,所以,星泉一见情形不妙,连忙又表了忠心。

  沈遐洲懒眼略过星泉,最后还是放任沈二郎与他一同入了听松居。

  星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嵇牧瞧他的胆小样,嗤一声,将石榴花枝往他怀中一塞,“替我扔了。”

  说完,跟上前头的郎君们。

  沈二郎的脸色并不如平日的温和,甫一进入了听松居,挥退了仆从,他便满是不赞同地看向沈遐洲:“三弟,你往日私下里帮长公主做些无伤大雅的事也就罢了,如今却还要帮她撬动世家的利益,

  你可知你这样做的后果?”

  “二哥消息可真灵通。”沈遐洲缓慢地掀了眼,目底一派无畏。

  “你,你……”沈二郎张口了几次,实在不知如何教训沈遐洲的好,说来,他会发现沈遐洲私底下做的事,也盖因他一直关心这个弟弟。

  沈遐洲自上月频繁留宿宫中,便让他上了心,后来更是探得三郎在外买了一处宅子,安顿了一个女郎。

  多稀奇的事啊,但他并不干涉三郎的交友,直到近来他才探得那是个寒门女郎,他不得不多想。

  今日一诈,背后竟真又有长公主的影子。

  他早就反对二郎参与到长公主的事中,长公主的野心太大,沈家也迟早有兜不住的一天。

  沈二郎急得去拉扯沈遐洲:“大伯离开前,让我多看顾你,我不能让你这样自取灭亡。”

  听他提起沈照,沈遐洲将被拉着的手抽出,慢条斯理地理着袖,“二哥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沈家的利益会被动了?”

  扶持寒门武将,那必然会动到一部分世家的利益,沈家首当其冲。

  沈遐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不乏也有此担忧,可他对三郎的关心也是真的,洛京一脉的沈氏族人不多,三郎和四妹是他自小看顾着大的,便是没有大伯父的叮嘱,他也是要对三郎规劝一二的。

  但他也知晓,三郎的执拗劲,怕是任他说破了嘴也改不了。

  “我都担心,不行吗?”沈二郎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地道,显然对沈遐洲气得不轻。

  他来时是怎么地气定神闲,走时就是怎么地气急败坏,暗咒着迟早有能治三郎的出现。

  才走至门口,对眼甫一瞧见他就装透明的星泉。

  沈二郎气乐了,让人将星泉拦住。

  星泉扑通地就给沈二郎跪了:“二郎君,我真的什么的都不知道了,三郎会杀了我的。”

  他命苦啊,有个阴晴不定的郎主就罢了,二郎君也不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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