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知我意否_虞望舒【完结+番外】(17)

  也是这时,惠王终于有所动作,他温雅有礼地退后一步,“王娘子想要孤做什么?”

  惠王的年岁并不大,听闻刚过弱冠,此时,他一身纯色常服,在屋墙的阴影下垂目望来,如兰一般静雅。

  王静姝莫名地又生出些荒诞的熟悉感,但也仅有一瞬,她同惠王认真道:“我想离开一会,望殿下帮我遮掩。”

  “这恐怕不好办。”惠王抬一眼王静姝身后,意有所指。

  王静姝:“殿下可以说我去更衣了。”

  “也可以说我闹了肚子。”

  两者似乎并无什么区别,无非一个时间长点,一个时间短点,可这终归是有些隐秘的私事,尤其还是拜托一个男子转达。

  惠王无奈开口:“屋后竹篱还有一扇门,娘子可以从那儿走。”

  “陆先生曾与我道竹林嫩笋甚为爽口,树下野菇也极鲜美,王娘子或许可以去这些地方寻一寻。”

  “孤会尽量帮娘子拖延一二。”

  “多谢殿下!”王静姝笑靥忽地绽开,“我日后一定会感谢殿下的。”

  她心中急切,几乎是后半句落下的瞬间,就已提着裙裾跑向惠王所指的后门处。

  惠王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郎连跑起来也能这般好看,粉白发带与碧色裙裾交织一处,裙摆长衫不断像花一般绽开又落下,唯美又灵动,泛着极其耀目的生机。

  惠王目光追着王静姝离开,又忍不住喉间痒意地轻咳,直到止住了咳,才复转了身,但并不急着重回茶座。

  他自是知晓王静姝此番用意,她想早沈三郎一步拜访陆先生,可又不想被沈三郎等人察觉,故而拜托他帮忙拖延,即便是很不靠谱的借口,可借着无人瞧见的墙壁遮挡,也没有人会去查证。

  有些小聪明。

  惠王愿帮她一把地在墙后又稍站了片刻,才走回茶座,然坐席间竟早已没了沈三郎的身影。

  惠王怔愣一瞬,还是陶娘子解释道:“三郎道许久等不得陆先生,他出去寻寻。”

  一听便是借口的话,倒是同王娘子想到一块去了,惠王不由轻笑,但并不介意,他为陶然斟茶:“既三郎已去寻陆先生了,你我便在这等他们回来吧。”

  他说的是“他们”,显然也将王静姝包括了在内,陶然闻弦而知雅意,一时也不去探究消失的王娘子。

  而他们不远的竹苓,自是从沈三郎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着急,她侍候娘子多年,娘子做什么她都能猜出一二,她几欲去同娘子通风报信,告知娘子沈三郎也有所动作,可每当她挪一步,沈三郎带来的人也跟着动作。

  他们的人显然更多也更强健,若不想为娘子增添寻人的麻烦,倒不如继续保持现状。

  竹苓只能在心底祈求娘子能更幸运一些,早沈三郎一步寻到陆先生。

  *

  屋后面的竹篱果然如惠王所说,有一竹门,门后是一条小道,常有人走的痕迹。

  她在建业之时,常同年龄相近的王七郎出门田猎耍玩,跟着痕迹寻人好像和寻猎物也无甚差别,她沿小道走,尤其留意哪儿生有竹笋或是易于生野菌。

  林里有风,簌簌响动如潮,野外的草木并不同府中园林那样秀致规整,过于繁茂也过于荫蔽,根本无从辨别那簌簌响动中还藏了什么。

  所以她也并不会大胆到偏离小道,可倏地有及近的响动从后扑向她。

  她扭身后退一步,竟是一只野雉,落地后,又极快地出窜入了灌木丛。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却被更大的力掼入山林树后,一切只发生在一瞬,她奋力挣扎,眼角也急出泪痕。

  “是我。”沈遐洲开口。

  他的嗓音不高,甚至有些刻意的压低,可在巨大的惊吓当中,王静姝还是听出来了,反抗的身子也随之一软,有些惊魂未定的轻颤。

  她仰靠着树,几乎是怒瞪着沈遐洲,扭动着脖颈,欲从他的钳制中挣脱。

  沈遐洲并未看她,只在察觉到她动作之时,加大了抚按着她腰肢的力道,身子也压制般地贴近。

  直到林木掩映间晃过的人影,彻底不见——

  他俯眼瞧她,只露出半张脸的女郎,眼底不断迸出火星,像火焰一般,欲燃欲烈。

  可她眼形太过柔和,眼睑又微红,即便是怒视,也不让人觉得威慑,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他不由移开了捂着她唇的手,想摸一摸她的眼睑。

  然甫一放开,王静姝便如张牙舞爪的食人花一般追着他咬,甚至抽出手来搡了他一把。

  沈遐洲抚按在她后腰处的手,也被这一搡下脱离,两人隔开了步余的距离。

  沈遐洲凝着被咬了一口的手侧,浅浅的牙印,却泛着酥酥麻麻的微弱痛意,微弱,但却一阵一阵,有一下没一下地激得他生了快意,可又太微弱,他尤觉得还不够。

  他盯着王静姝的眼瞳很黑,像黑洞一般吸魂夺魄,恍若多看一眼便要被其吸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静姝忽地有些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可她又是多么骄傲的女郎,又怎么能忍自己在沈遐洲跟前落了下风,她不及调整未平复的呼吸,抢先质问:“你跟踪我?”

  沈遐洲有些心不在焉:“我来寻陆先生。”

  王静姝气得胸脯起伏更甚,她便知沈遐洲是要跟她抢人,那个陶娘子就那般重要?能劳沈遐洲这般费尽心思地帮她!

  想她以往,日日想着法地同沈遐洲交好,都没得到过什么回应。

  她越想越气,逼近沈遐洲一步,两人间的距离陡地拉近,女子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入沈遐洲的鼻息,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心不受控制地咚咚作响,较送药那次还要古怪,不知往哪放的视线,垂落她的颈、肩、胸……

  漫托在单薄夏衫下的小丘,并不算大,但随着呼吸起伏,无端地让人为它停留视线。

  沈遐洲过往是绝不会留意女郎身姿如何,在他看来,世间男女都如走兽虫鸟一般无二,他看一切都茫然无觉,唯有王静姝像是有色彩一般,她的靠近,极具冲击力地闯入他的脑海,一股热血像烟花般地冲入他脑海炸开,他不敢再看那孑立小丘,有些害羞地退后一步。

  王静姝又逼近,他又退后,甚至白冷的面容也透出一丝丝不自然的红。

  他相貌本就出众,面白神清,隽逸又优雅,便是什么都不做时,也如陈铺开的山水画般雅致十分,更何况是氤氲开了色彩。

  当真是分外的好看。

  王静姝逼近的气势都弱了不少,狠话也再放不出来,她不懂沈遐洲忽地害羞个什么劲,可他这样的模样又当真的熟悉,就像过往满身脆弱孤立的小郎君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狐疑地打量着沈遐洲,他眼睑低垂,总是透着疏冷淡漠眼眸被遮了大半,下颌的线条便凸显了出来,柔和又流畅,怎么看都是如玉山春水般俊美的郎君。

  她忽地明白为何对惠王不时会产生一种熟悉感了,惠王的下半张脸轮廓同沈遐洲很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惠王更虚弱几分的时候。

  王静姝怔忡一瞬,为自己这个认知生出几分诡异的不适。

  第14章

  许是我之憾也

  不适什么?

  大抵是她曾起过当沈遐洲长辈的念头,在这种念头下再去看他们的相似,就很微妙。

  微妙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警告沈遐洲:“我们各凭本事,你莫要再跟踪我!”

  话落,她也不等沈遐洲如何回应,扭头就走。

  她步子很快,不辨方向往前的模样很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遐洲摩挲着又淡了不少的牙印,出神地望着她背影,眉头也微微皱起。

  各凭本事?王静姝只有输的份。

  而且,她已经输了。

  想必现在的陆先生,早已回到了屋舍,而陶然能孤身从雁郡到洛京忍耐到现在,心性自是不必说,是不会错过为她创造的这个机会的。

  王静姝从被他拽到树后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他想,她会对他生气的,甚至——

  仇视。

  年轻郎君眼中的光火一点点沉寂,俊美的脸庞因羞赧升起的血色也一点点淡去,呈现雪一般的白。

  他立在那,恍若覆满雪的孤山,空寂又寥落。

  像是过了很久,他黑岑岑的瞳仁动了动,对着空无一人山林扯出一抹笑,似凉薄又似自厌,还隐隐有些下坠的疯意。

  王静姝是他所有计划中的意外,意外本就该排除,况他也没想过让她如愿。

  再则,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本就相互看不惯。

  既如此,多一件少一件事又有何区别?

  王静姝该庆幸两家的姻亲关系,他才一再容忍她。

  年轻郎君容色几多变化,一会阴冷,又一会自怜……直到走回屋舍,才作秀似的换上了一贯的淡漠。

  他漠然地看着陶然送出孤本,漠然地扫过犹豫的陆放,又忽视了陶然不时投来请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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