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如蒙大赦，重重咳了一声，在金禧的眼风扫过来前仓皇逃走了，“你俩慢聊啊！”
林祈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微微低下头，仿佛在看自己的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禧的眼睛忽然一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委屈，明明刚才是想撸起袖子跟他打一架的，可此时心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仿佛要透不过气。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笔直地走过去，走过林祈越身边的时候，用肩膀重重地撞开他，“好狗不挡道！”她好像看到了他趔趄了一下 ，忽然手腕上一热，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回头愕然地看向他。
林祈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抓着她的手不放，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才道：“……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有很多同学在开玩笑，我才……”
金禧怒火又起，凶巴巴地说：“年纪第一了不起啊！年纪第一就可以随便看不起人吗？”
林祈越摇头，“我真的不是嫌弃你的成绩，当时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你就是心里这么想的才会随口说出来！”
林祈越否认，“不是的，我只是……”他想起了让他又羞又愧的噩梦，一时间很难开口，“我只是……”
金禧见他吱唔了半晌，许文瑾羞涩的笑容再次盘旋在她的脑海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手里的臭豆腐盒子都快捏碎了，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林祈越的手甩开，把盒子往他身上一扔。
褐色的是甜面酱，红色的是辣椒酱，和着臭豆腐的汁水，一道道印在他干净的校服上。
金禧扬着头，抓狂地说：“林祈越！我也不喜欢你！像你这种学习好的人又清高，又自私，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说完就往家里走，关门的时候砰的一声，林祈越愣在那里，那双漂亮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小林！”赵丽红蹬着三轮车，看到林祈越丧眉耷眼在她家门口罚站，整个人怅然若失的，身上还红一道黑一道的，还有股味儿，忙一连声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林祈越懵懂地摇了摇头，慢慢走回了家。
赵丽红摇摇头，“肯定又是小禧！”
第15章 还是做朋友
金禧从忆往昔中抽身，她上楼拿衣服洗澡，下楼时还见赵丽红在天井里踱步，一圈又一圈。
“妈，都快11点了。”她看了眼时间提醒道。
赵丽红不耐烦地冲金禧嚷嚷：“你洗你的，别管我！”
赵丽红向来爱说反话，金禧心下了然，放下衣服凑上前卖乖，“亲爱的赵女士，生闷气会内分泌失调，小心皱纹斑点找上你。”
她紧张地摸着自己的脸，“我天天敷面膜呢，脸上是不是又长斑了？”
金禧工作后，赵丽红就把回收站盘出去了。她年轻时候爱漂亮，是镇上最洋气的女人，现在再不用上过风吹日晒的日子了，她又把她身上一些漂亮的习惯捡回来，天天敷面膜不说，还定期去城里美容院做脸。
金禧凑近了点，往她脸上吹了口气，“胡说八道！赵女士的皮肤明明吹弹可破。”
赵丽红笑着嫌弃她，“离我远点！喷我一脸口水。对了……”她又想起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就忘了，便懊丧地骂了句脏话。
“行了，你快起洗澡去吧，我现在也睡不着，再走一会儿……诶？我刚要说什么来着？”
金禧问：“怎么了？有心事啊？”
赵丽红苦恼状，“哎呀，你别管了，年纪大了都这样。”
“行吧。”
金禧刚进卫生间，就听见赵丽红在外头一顿吼，“对了，你明天下午别忘了去学校接你弟！”
“知道了——”
金禧洗完澡上楼，刚开灯，就听见手机响了两声，她打开一看。
林祈越：阿姨睡了吗？
林祈越：你下来，我们谈谈。
金禧犹豫了下，悄悄躲在窗帘后面偷看，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俊秀的脸隐在阴影处，神情晦暗不明，不期然他抬头看过来。
金禧猝不及防与他目光相撞，心头猛然升起一股局促，与此同时，手中的电话响起，她看向他，接起。
“你回去吧。”
“你下来。”林祈越坚持。
“别再我身边转悠了，也别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你为什么非得把关系搞僵，我们做朋友不好嘛。”
说完金禧就挂断电话，她看到林祈越还站在原地，关上了窗户。
眼看着楼上的灯熄灭，林祈越这顶帽子戴得太冤，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他打开微信，消息不多，很快就找到了新添加的好友，手指飞快。
林祈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没两秒，手机“叮”的一声。
许文瑾短剧正刷到酣畅之处：不好意思打扰你发我消息？
林祈越皱眉：你今天和金禧有聊什么吗？
许文瑾不明所以：没聊啥啊。
林祈越默了两秒：好，我知道了，谢谢。
许文瑾何等聪明，一眼悟了，瞬间觉得短剧都没这精彩：吵架了？因为我？
林祈越一愣，许文瑾的消息又过来了。
许文瑾：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呐，我居然有这么大威力？要不要我去解释？
林祈越的气更堵了：没有的事，你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金禧先去了一趟工作室，开上三轮车，挂着“回收旧家具”的大喇叭在其他村子跑了一圈，颗粒无收，倒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一老爷爷要把厨房菜柜劈了烧火，金禧硬是厚脸皮去小卖部买了三包烟给拉回来了。
旧家具本就稀少，农村里的大多数都直接劈了进火塘，现在货源成了一个很大的难题。她没有回收信息渠道，光靠骑着三轮车在村里转悠，运气哪儿那么好碰。一想就头疼。
她回到工作室后就在网上搜罗信息，加了好几个二手群，后来又在贴吧，小红书，微博……各种社交软件盯梢，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倒是在当地的吃喝玩乐公众号看到一个旧木材市场和旧货店，就在城东。她打了上面的电话过去，商户说这边计划改建，明年市场有可能会取缔。金禧赶紧加了商户的微信。
定了时间后，金禧就着手改造刚到手的木柜，她戴上护目镜耳塞口罩和手套，先用角磨机磨掉老漆层，然后用砂纸机抛光，声音有点大，连许文瑾在外敲了半天门都不知道。
金禧先看到的是她的脚尖，微微一愣，而后关掉机器抬头看，嘴角一僵，“你怎么来了？”
许文瑾举着手里的咖啡和甜品，“新品香蕉肉桂塔，老同学你尝尝看，给个意见呗。”
桌上一片凌乱，金禧忙起身收拾，等许文瑾把东西放下，两人坐在桌前，各自捧着一杯咖啡，一时无话。
金禧和许文瑾不是同个班的，其实和她并不熟识，还是因为林祈越的关系，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许文瑾喝了口咖啡，主动打破沉默，“上次忙着送外卖，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你是……打算回来定居了吗？”
金禧觉得她的口吻有点试探的意味，但也摸不太准。不过一想也正常，她身为林祈越的初恋女友，多年后两人又在故乡重逢，说不定会牵起酸涩的回忆，旧情复燃也不是没有可能，自然会在意他身边的异性朋友。
于是她怀着不想成为爱情拦路虎的高尚情操，想也不想地否认了，“不是不是，我就是打算回来休息一阵子，闲着没事做木工玩玩。”
许文瑾笑了，“没事多来我店里玩，我店里的咖啡不比上海差。”
金禧点点头，放下杯子问她：“我之前在初中群里看到你在北京做金融，年薪接近百万了，怎么想回来开咖啡店？”
许文瑾喝了口咖啡，淡淡地说道：“去年体检，检查出了甲状腺癌，全切。”说着她把脖子上围巾拿开，露出一道长长的肉色疤痕，“当时我在忙一个项目，体检报告出来了都没时间去细看，大概拖了有两个月吧。在医院排队等检查的时候根本没当回事，还在给上司做汇报呢。”
金禧一时震惊，都忘了把嘴巴合上。
许文瑾伸手去帮忙，拖着她的下巴往上顶，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神情，“别露出可怜我的表情，不然我就把蛋糕糊你脸上。”
金禧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没想到……”然后她听到许文瑾淡笑一声。
“我当时也没想到，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好久好久，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事会落到我的头上。”
“第二天去跟上司请假，他口头安慰了我几句，却在吸烟处跟其他同事抱怨我耽误了他的工作进度。我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大半年都在出差，组里的kpi是我带着几个同事一起撑的。他一句话就把我所有的辛苦都抹煞了。”许文瑾眉宇间的愤恨一闪而过，而后她释然地说：“但是我当下就想明白了，北京很冷，连带着人心一起冷漠，它对我的遭遇是不负责的，我所有的情绪都要自己躲在出租屋慢慢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