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月过去了，宣德帝基本上都很少醒着，醒来了便会问一句，还有几日？
底下的人不清楚他问的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几日，还是说顾老将军几日归还。
再问他便不说话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累了。
每每这个时候，黎暮暮就会告诉他，快了，三日，两日，一日。
宣德帝就吊着这口气，就这么撑着。
直到，顾坚老爷子班师回朝，他都没来得及去见谢寻，就直奔宣德帝的寝宫。
听说顾老将军回来了，宣德帝竟然睁开了许久不曾睁开的眼睛，“来人，为朕更衣。”
他的声音洪亮，宫人们紧张地看向黎暮暮，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宫里。
想必宫人们也猜到了什么。
宣德帝甚至还嫌紧张的太监穿的慢，自己动起了手，不多时，顾坚一身铠甲还没来及换的跪在了下面。
“起来吧，你如今是我东耀的大英雄，你我君臣不必多礼。”
顾坚也没想到，自己征战这半年，宣德帝竟然这样子了，他看着许久不见的小外孙女，眼里满是宠溺。
小丫头长高了，也越发好看了，就是好像瘦了，这些人怎么没有给她吃饭吗？
“放心吧，朕没欺负她。”宣德帝笑笑。
“老臣可没这个意思，老臣知道皇上最疼爱暮暮了。”
“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子。”宣德帝冷笑，“顾坚，咱们君臣了一辈子，你实话实说，你该是恨朕的吧？”
顾坚低头。
“无妨，你就算如今杀了朕，也没人会为朕报仇的。”宣德帝苦笑着道，“朕恨你。”
顾坚的眸子一紧，“可皇上没有杀了臣。”
“朕恨你，可有不能杀了你，朕恨你总喜欢唱反调，朕恨你不听话，没有一点为臣的样子，朕讨厌你们都觉得太子好，都支持他，你们都盼着朕早死，让他来当皇帝。”
“皇上，太子好，那证明您这个父亲教导有方啊。”
“你不老实。”宣德帝哼了一声，累的还喝了口茶，然后又觉得茶凉，命人去换了，“再给朕来些桂花糕，皇后最爱吃桂花糕了，香香软软的。”
宣德帝看向门外，然后对着空当的门口笑了笑，像是在跟人交代什么。
“顾坚，太子是皇后教出来的，文有白相，武有你，跟朕没什么关系。”
“皇上……”
“你急什么，让朕把话说完。”宣德帝瞪了他一眼，“你有的是机会说，朕就这么一会儿了。”
顾坚又看了眼黎暮暮，黎暮暮点了点头。
顾坚也看出来了，宣德帝这是回光返照。
“皇上请说。”
“你要是早这么听话多好，何必受那流放之苦？”宣德帝说道：“朕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朕，觉得朕心胸狭隘，觉得朕薄情寡义，虎毒不食子，可那是因为他们没生在皇家，朕不多解释，朕也不觉得后悔，朕讨厌你们，可朕知道，你和白相都是忠臣，你们不会因为不喜欢朕来当这个皇帝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朕要如您们的意了，朕要走了，这天下完后你们说的算。”
“皇上，老臣绝无此心。”
“当然知道你没有，可那小子还小，你又不曾教过他帝王之术，他还嫩着呢，朕讨厌你们，可朕从来没有不管过百姓，朕也想做一个百姓口中的明君，你和白相好好辅佐他吧。”
“皇上，老臣要解甲归田了，老臣年纪也大了。”
“你走你的，有事儿了你再上。”宣德帝笑笑，然后对着黎暮暮招招手，“这丫头朕是真的喜欢。”
“皇上，您还是召见白相吧。”
宣德帝摇摇头，“来不及了，朕不等了，这茶也泡的太久了，桂花糕朕还是吃不上了。”
“皇上，您要不要见见……”
“不见了，谁都不见了，朕这一生，有功，有过，不是个好皇帝，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
他笑了笑，“皇后端着桂花糕来找朕了……”
他的目光看向刚刚那处，嘴角的笑容干净纯粹，竟然有些少年的天真。
黎暮暮知道宣德帝和皇后也曾经是恩爱的夫妻，有过让人羡慕的一段时光的，可最终却有人背弃了当初的承诺。
宣德帝驾崩了，人生的最后他应该是看到了皇后。
可黎暮暮觉得，若真的是人死会有亲近的人来引路黄泉，皇后娘娘真的愿意来接这个背弃了诺言的男人吗？
他不仅背弃了诺言，还害死了她唯一的孩子，她应该此生不复相见吧。
其实从皇后最后对他的冷淡，就应该是这样。
一切，不过是宣德帝最后的幻想罢了。
他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在权利和爱人之间，他选择了权利背叛了爱人。
谢寻看着床上永久地闭上了眼睛的宣德帝，眼里并没有一滴泪，这半年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每次见面，他都在努力的告诉自己如何当一个好皇帝，他也会教他处理事情的方法。
但这绝对不是爱，更多的是责任。
宣德帝偶尔也回提起如果是太子会如何如何。
每每这个时候，谢寻都会问一句，“既然他会做的这么好，令你满意，为何你还容不下他？”
宣德帝并没有暴跳如雷，只是说他还不懂，等他以后就会明白。
“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一个残忍杀害自己儿子的人。”
第322章 暮暮走了
谢寻明白，最后的这段时间，他试图努力教会自己当一个皇帝，把他这么多年的经验传授给自己。
但他仍旧不会因此感激他。
“皇上，节哀啊。”
皇上？谢寻看向那一脸谄媚的太监，他嗤笑了一声，是啊，他如今是皇帝了。
可是他发誓，以后，他绝对不会变成宣德帝这样的皇帝。
他看向一旁乖巧地被顾坚牵着的黎暮暮，“顾老将军，这段时间暮暮辛苦了，您先带着她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处理的。”
顾坚抬起手要拍拍他的肩膀，却僵在半空，正要抽回的时候，谢寻拉着他的胳膊拍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顾老将军，没有你，便没有我的今天。”
他看向黎暮暮，揉了揉她的头发，“接下来要忙一段时间了，等忙完了，我会去找你。”
……
国丧结束，新君即位，顾老将军和白相纷纷请辞，新君允了，但是他们的儿子都得以重用，封侯封爵。
谢寻还是个孩子，虽然继位名正言顺，但是他那些正当年的叔叔们自然也是不愿意的，他的皇帝之路要想当的顺畅也没那么容易。
可这都是靠他自己了。
国公府门口，一切准备妥当，不过是一架马车，连仆从都没有。
“就算要走，也不用这么着急啊？”宋蔷拉着顾老夫人的手，“娘，你们年纪不小了，到了哪儿，要是有个什么，我们多担心啊。”
很快，她意识到了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好了好了，这不是有暮暮呢吗？再说了，你们想我了便可以回去看看。”
顾老爷子点头，看着三个儿子，该说的早已经说过了，也没什么可交代的。
“我也要去。”顾誉道。
“去什么去？”
“那妹妹能去呢？”顾誉反问。
宋蔷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妹妹无师自通，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你要是有她这个本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再说了你去了什么都不会做，还得伺候你，还是算了吧？”
“我……”顾誉的小脸垮了下来，被亲娘这么说，还是有点受打击的。
“爹，娘，要不还是我陪着你们去吧。”顾玉如不放心地道。
凌云鹤也点头。
顾老夫人却笑了笑，“云鹤要留在京中，我哪里舍得你们夫妻分离，再说了，你们赶紧生个孩儿是要紧事，你们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暮暮的。”
“娘，暮暮也会照顾好外公和外婆的，咿……”
凌云鹤见黎暮暮突然这样，紧张地问道：“暮暮，怎么了？”
黎暮暮笑着摇头，“没事，别担心，就是娘她……要有宝宝了。”
凌云鹤不可思议地看着妻子，有看着众人，在一声声恭喜中抱起了顾玉如转了一圈，“我要当爹了？”
顾老夫人又嘱咐了女儿几句，这才不舍得上了马车。
顾老爷子亲自赶着马车，在众人的目送中渐行渐远。
城门口，八角亭，却看到了一个白发老头。
“怎么来的这么慢？”
黎暮暮听到这声音赶紧撩开帘子看去，居然是白老爷子。
顾坚立刻板起了脸来，“你在等我？”
“错，不是等你，你个老家伙可没那么大的脸面，是等暮暮，小丫头，白爷爷同你一道去。”
“咳咳……”黎暮暮看了看自己的外公，好像也不是十分讨厌的样子，“好啊，白爷爷快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