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醉。”华松栩自然没醉,但微醺还是有的,语气随之染了几分漫不经心,“看不起我?”
徐汀云无奈,“怎么会……就是有点担心。”
华松栩挣开,三两步走完台阶,仰起下巴看他,神情难掩倨傲。
周耀翻了大大的白眼,拉住徐汀云作势要走,“甭搭理她,咱回去休息。”
这一拉,没拉动。
周耀回头看,发现小徐正直勾勾地盯着华松栩,俊脸上宇宙无敌痴汉笑容。
“……”
漫长的沉默后,老周放弃了,冲华松栩挥挥手,“你俩玩吧,我先回了。”
华松栩点头,“好。”
“路上慢点。”
“好。”
待周耀的背影消失在人行道尽头的拐角,徐汀云这才走到华松栩面前,含笑问:“真没醉?”
“没有!”华松栩瞪他。
店面招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LED灯,呼出的水汽被映照得光怪陆离,依然没能掩盖她眼尾的绯红。
徐汀云攥着手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用食指关节蹭了蹭华松栩的面颊,“脸红了。”
华松栩没躲,理直气壮道:“热的。”
“嗯,热的。”徐汀云笑意清浅,眼神却和此刻夜色一般浓郁。
“攀冰比赛,你的表现非常非常棒。”华松栩笑吟吟道,“徐汀云,未来可期。”
迟到的夸奖并未打折扣,徐汀云摸了把自己的后颈以此掩盖超标的欣喜,“谢谢。”
“但是!”华松栩话锋一转,“以后不许逞强,听见了吗?”
“嗯。”徐汀云应。
被欺骗了一次的华松栩狐疑,“真的?别诓我?”
徐汀云举起三根手指,“如果诓你,就罚你不理我三天!”
“……三个月。”
徐汀云呆滞,缓缓张开嘴巴,“啊?”
华松栩坚定道:“不答应就说明准备诓我。”
徐汀云能怎么办呢?只得咬咬牙说答应。
两人相视一笑,连零下十度的晚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头顶的星星在眨眼,徐汀云眼里的星星始终不灭。
于是,华松栩在晕晕乎乎之间坠入了一片星星海,又在晕晕乎乎之间拉住了徐汀云的手腕。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腕间触感柔软微凉,勾得徐汀云心跳得好快好高,几乎要蹦到脑袋里去了。他的思维一点点被搅乱,面对呼之欲出的答案都不知是真实还是错觉。
但哪怕是妄想,此刻的他也顾不得了。什么慢慢来,什么琢磨已久的规划,通通被抛之脑后。他只能感受到决堤的情感,就像他的眼睛只会看向一个人。
于是,徐汀云反客为主,攥住华松栩的手,素日沉稳的嗓音有些发颤,“阿栩——”
“滴!!!”
一声巨响的喇叭打破了旖旎暧昧的氛围,打断了徐汀云的冲动,也让华松栩也从飘忽的状态中回到了现实。
牧马人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车窗降下,肖鸣探出头,“都准备好了,走吗?”
徐汀云蓦然收紧了手,难以置信道:“你今天要走?!”
第55章
华松栩是要走的,所以才喝了些酒。原以为这样可以让心情松快一些,谁曾想雪上加霜,让原本不该流露的情绪倾泻。
她咬唇,有些不敢看徐汀云的眼睛,“我今晚出发,去青省。”
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的徐汀云缓缓松手,“刚才周哥让你路上小心,他提前知道。”
“……嗯。”
肖鸣瞥了眼临停的标志,“这不能超过五分钟,不然我找个停车场等你?”
“不用!”华松栩嘴巴快于脑子,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徐汀云在沉默中拉开后座车门,将一直提着的华松栩的背包放好。
“你好好训练,一定注意安全。”华松栩低声说,“我这次周期不定,慢的话要一两个月才回蓉城。”
徐汀云深吸一口气,“好,你也要注意安全。”
镇上的马路是双向单车道,加上有摩托车经过,车停在这里时不时引得过往车辆按喇叭催促。
见状,徐汀云再次拉开副驾的门,“走吧,不能停太久。”
华松栩把脚跨在踏板上,又收了回来,“抱歉……”
早上她想说,结果徐汀云端着手机复盘,到现场又专心致志地研究线路,所以没说出口。比赛完她想说,但徐汀云兴致勃勃,吃饭时氛围也非常好,所以没说出口。刚刚她想说,但对上他的眼睛,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变成这样并非本意,但原因还是在她。酒精作用下大脑发晕,让原本就不擅长的表达更加贫瘠。
看出华松栩的无错,徐汀云笑了下,又揉了揉她的发心,嗓音温润,“到了给我发消息。有信号的时候我都会给你发消息,不嫌弃吧?”
当窗外的风景倒退,后视镜里笔挺的身影被黑暗淹没,华松栩紧紧攥着手机,心头一阵酸涩。
她怎么会嫌弃?
是她会被嫌弃才对。
肖鸣推了下眼镜,后知后觉道:“我来的时机好像有点不巧啊!”
华松栩摇头,“不会,再晚赶不到了。”
“确实有点紧张。”肖鸣说,“今早出发的话比较松快。”
这次先去连爬牛尾山的两峰,论海拔和路线还好,但看天气,时间窗口就三天。他们必须在三天内登顶下撤。
肖鸣原计划一早就走,是华松栩坚持等攀冰比赛结束。
“后座有咖啡,困的话喊我。”
“好,你先休息。”
华松栩盖上毯子闭上眼睛,醉意溜走,睡意未至,于是在轻微的颠簸中思绪纷飞。
在感情观塑造的关键时期,她身处畸形的原生家庭,对父亲恐惧万分,和生母素未谋面。后来开始登山,偶尔有处于恋爱关系的朋友,也时常因为职业的原因吵架,然后很快分手。
现在回想,华松栩压根没见过正常健康恋爱。所以在刚才她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说出要离开的话,而一无所知的徐汀云认真看向她、喊出她的名字时,她害怕了。
她似乎会将这段关系搞砸。
掌心传来震动。华松栩睁眼一看,是徐汀云的消息。
【小徐同学:路上一定小心,困了不要逞强,也不要多想。祝你和肖哥顺利登顶。】
直到华松栩不小心眯着手机屏幕暗去,回复还未发出。消息输入框里,是反复措辞依然不成逻辑的表
述,像极了她捋不清的感情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华松栩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在迷糊间翻了个身,去拉旁边的人,“困,别喊……”
然而手并未落入熟悉的大掌,反倒是碰到了冰凉的变速杆。
华松栩瞬间清明,“多久了?”
肖鸣打了个哈欠,“三个小时,三百公里。有点乏。”
“我去洗个脸,你睡一会再开。”
“成。”
零点的服务区,停车场内每辆车都隐于万籁俱寂的夜,只有茶水间和卫生间的方向散射毫无温度的冷光。
下车至卫生间不过百米的距离,刚刚栽下的红豆树已然枝繁叶脉,风一吹,思念便如柳絮飞舞。
华松栩拉紧衣领,开始期盼黎明。
55小时后,华松栩顶着零下三十度的凛冽寒风,站在牛尾峰二峰的山尖,面朝东迎接黎明的曙光。
肖鸣打开手机前置镜头,拍下证明登顶的照片。华松栩隔着手套,摸了摸结在发梢和睫毛上的白霜。
“久违了。”她说。
肖鸣嗯了声,“太冷,撤吧。”
“好。”
沿着冰岩混合路段下撤了约两百米时,火红的太阳于云海之间一跃而出,将脚下的积雪和华松栩的睫毛一并染成了金色。
如果徐汀云在的话,一定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死沉的相机猛猛摁快门。不仅要拍,拍完还会强行给她展示。
“美吧?心动吧?”
美。
心动。
防风面罩下,华松栩不自觉勾唇,又弯了眼尾。
“别停。”下方,肖鸣闷声催促。
华松栩倏然回神,拔出冰镐,沿着来路继续下降。
回到BC(大本营)时,刚过十一点钟。
泉哥正带着一小伙烤火,听到门口的动静笑道:“够快啊你俩?”
肖鸣迅速解开冰爪,“还行。”
“怎么样?”泉哥看向倚着门框刷手机的华松栩,“爽吧!”
过了好几秒,华松栩才反应过来,抬头问:“刚没听到,你说什么?”
“问你时隔一年在登顶,感觉怎么样。”
华松栩笑了下,“倒没多激动,就感觉挺神奇的。”
“那必须。”泉哥也笑,指火炉旁的板凳,“坐下看呗,也不嫌累得慌。”
华松栩这才回过神来,解开冰爪,卸下背包,取掉覆满白霜的面罩和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