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和徐汀云搭档,百分之九十是技术和心态过关。理解你生气,但你也要正视他的进步,慢慢学着信任他。”韩慕泽将熄了的烟扔进垃圾箱,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后转身走了。
他没说的是那百分之十。
在正式给徐汀云答案前,韩慕泽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这么执着于婆谬,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
徐汀云没有半点迟疑,“选择雪山攀登,是因为热爱,因为我的热爱。”
面对出乎意料的回答,韩慕泽挑眉,“所以是为了自己?因为传言阿栩养了小白脸,你觉得伤自尊?”
徐汀云失笑,“只要能在她身边,说什么都无所谓。”
“既然不在意,为什么不接受阿栩给你铺好的路?以她的能力二爬幺妹,可比你去婆谬风险小得多。”
“我们衡量风险的方式不同。”徐汀云淡声,“于她而言或许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可我承担不起那百分之一的后果。”
韩慕泽品了品,又问:“既然不想,为什么不拦她?”
“我想,但我不会这么做。她的选择,只有她能决定。 ”
“那岂不是你俩在为了同一件事同时冒险?不觉得亏?”
徐汀云说:“只要她能多相信我一点、依赖我一点,别什么都自己扛,就值了。”
韩慕泽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依旧没洗掉胸腔里的苦涩。那百分之十就留着当事人自己说吧,毕竟没有替情敌表白的道理。
在铭川县火车站,韩慕泽下了车。
他绕至驾驶座这一侧,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好。”华松栩颔首,“谢谢。”
当牧马人的尾灯划破长夜,韩慕泽自嘲一笑。周耀劝他收心,是该收心的。从华松栩明明不愿意载自己、却因为徐汀云一口答应那一刻起,这段漫长的明恋终是画上了句号。
大家都知道他追了华松栩很多年,可心动的始末却无人关心。唯一知晓的人,已经长眠于罗普峰脚下。
罗丰直截了当,“你不合适。”
彼时,韩慕泽一脸不服气,“我哪配不上?”
“阿栩的性格又冷又拧巴,得真正懂她的人才行。而且她不喜欢你。”
还好,她喜欢的人懂她,也配得上她。
另一边,睡了整一天的徐汀云悠悠转醒。
第69章
周耀回到客栈时正撒着拖鞋,一手烧烤一手啤酒,一派潇洒的模样,看到倚靠着门框发呆的徐汀云后扬声道:“别等了,人今早就走了!”
华松栩的离开,徐汀云已然意识到了,“韩哥呢?”
这下周耀有点尴尬,“咳,也走了。”
头顶的下弦月在飘渺的云雾间若隐若现,在月光和夜色拉锯中,台阶上的人影时明时暗。
周耀叹了口气,拉他进了屋,“衣服脱了我看看。”
徐汀云猜到了原委,后退拒绝。“只是剐蹭伤,不用去医院。”
“怎么回事?”周耀正色。
“……冲坠。”徐汀云说,“是我让韩哥瞒着你的,抱歉。”
“你是该抱歉!”周耀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去卫生间洗了手,这才拿起了床头柜的笔记本,“你的。”
徐汀云去接,周耀一抬手躲开了,“这么细致的笔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栩的部分很早,八年前。我自己的——从她跟我回京市过年开始。”
周耀琢磨了片刻依然琢磨不透,只得悻悻然还了回去,“那你看看吧,阿栩说你看了就懂了。”
笔记本的黑色封皮因为翻开太多次,已有些不太明显的裂纹。在掌心熟悉的触感中,徐汀云直接翻至最后。
参差不齐的纸张碎痕嶙峋而出,似乎能听到撕扯时尖锐的声响。
他凝视许久,低笑了一声,“果然。”
罗普锋曾是华松栩的梦魇,更是她和罗丰最后的目标。徐汀云懂她,知道她绝不会因为过去的阴影放弃,猜到了这座未登峰将是她职业的最终目标。
他想和她一起,或在北壁踏雪而上,或在南壁冰岩路段挑战前所未有的难度。这也是他自入行以来格外清晰的梦想。
而华松栩撕掉这一页,便是拒绝。
徐汀云合上笔记本,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周哥,你在新疆的训练营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周耀挠头,“那个训练营对你来说简单,不用去。”
“我知道。”徐汀云颔首,“你陪着我东奔西跑了半年,我已经很感激。之后,就不耽误周哥的时间了。”
周耀一听就怒了,“你小子,爬了个婆谬就觉得翅膀硬了是不是?”
徐汀云指了指笔记本,“只是回归原先的计划而已。我自己的路,怎么能拉着周哥陪我走。”
周耀起初不同意,可徐汀云异常坚持,甚至还说:“阿栩这一走是跟我画线的意思,周哥没必要再替她照顾我了。”
对于当事人的冷静,周耀也难以理解,于是反问:“她都给你拉黑了,你不去找她?就这样算了?”
“三个月。”徐汀云说。
“什么?”
“之前在小林沟攀冰赛,她说如果我敢不自量力,就三个月不搭理我。”徐汀云望着手机屏幕上6月21日几个白色大字,“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想堂堂正正的走到她身边,用实力告诉她,我可以。”
徐汀云被薅去了医院开了些药,又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在分开后独自踏上了旅程。
周耀对他的行踪并不清楚,只是定期会接到他报平安的消息,或会听圈内人提起这个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又有哪些公司向他抛出橄榄枝。
至于华松栩,更是音讯全无。
周耀眼睁睁看着月份从6蹦到8,偶尔会想起徐汀云所说的三个月,会暗自惋惜又悄悄期待。
8月,华松栩偶遇休假期间独自踩新路线的领队华哥,两人一拍即合把车停在昌都,搭伙从藏南翻越滇藏垭口穿至云省,出山后去德钦歇脚。
当梅里十三峰于夜色中一纵排开,洁白的月光照亮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华松栩隔着衣领,攥住了那枚从未取下的木雕项链。
云省徒步线路丰富,雪山资源却有限。过往,她大多泡在川藏又或是青省、北疆,偶尔来也是行色匆匆,于梅里雪山也是一面之缘。但这里是徐汀云喜欢的地方,不仅刻成项链,开玩笑时也有说过在这里租个小院,顺便回归生态学博士的本职。
一个挂坠,一句话,她来到了这里。
许是借了徐汀云的好运,见过月照银山的华松栩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混在飞来寺观景台的游客中,又看了一场梅里的日照金山。
也是这一日,华哥的假期要结束,需返回丽城带下一队驴友。分别在即,两人去县上找了个川菜馆子。
华哥透过落灰的玻璃门向外看,“等你下次来,这老县城估计已经消失了。”
对于德钦县的搬迁,华松栩略有耳闻。这深谷内的白砖墙朱红顶,错落有致星罗棋布的房屋和背靠着的梅里雪山,是数百年来一代代人生活的家。但偏偏是这样的深谷,长期面临山洪、泥石流、山体垮塌等地质灾害。
“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她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说不来。”华哥开了瓶啤酒,“喝吗?”
“喝。”
酒过三巡,华松栩眉宇间的愁意更甚。
华哥抽了张纸巾擦嘴,“说说吧,你怎么了?”
“嗯?”华松栩回神,“我没怎么。”
“前段时间不是第二次登顶幺妹吗?你一登山的跟我瞎混晃悠时间,还说没怎么……”
“我一登山的,就不能休息一下?”
华哥靠进椅背,坐姿懒散随意,却冷不丁问:“那个和你睡一顶帐篷的小伙呢?”
华松栩刚把杯沿抵在唇边,闻言是一口都喝不下,便又放了回去,“问他干什么?”
“我看到消息了,他爬长坪沟那个金字塔型山峰,叫什么来着……”
“婆谬。”
“婆谬。”华哥眯眼,“你俩都同行了,按照他黏你那个劲,怎么可能这么久电话都不打一个?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华哥长得一脸严肃,说话也比较生硬,按理来说不是最佳倾诉人选。但华松栩独行的两个月里鲜少和人交流,此刻面对一个认识她也认识徐汀云、且明天之后又各奔东西的陌生人,生出了不吐不快的冲动。
这是一个从泡椒凤爪开始,又自酒醉昏迷不醒结束的故事。
华哥听完,毫不犹豫地说:“问题在你。”
“……”华松栩凝噎。
“不是说你做错了,感情没有对错。”华哥摆手,“我想说的是,你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本质是怕他出事后你承受不了。”
华松栩攥着杯子的手收紧,一仰头,在酒精灼烧的刺痛感中缓缓地说:“是,我承受不了。死就是一瞬间的事,一次失重,一次撞击,或者……被雪淹没无法呼吸的那一秒。但活着太漫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