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是这样想的吧,”皇帝轻声道:“可惜啊,朕没有那闲心让太后多做一会梦了。”
“来人!”皇帝直起身子来,语气厉然道:“太后年事已高,今后潜心修佛,就不必再出永寿宫了。”
“谁敢碰哀家?”太后怒目立于原地,看向皇帝的时候眼神威慑道:“皇帝可莫要忘了哀家背后的是吴家!皇帝若是软禁哀家,可曾想过前朝会说些什么?”
“太后,朕不否认你的魄力。”皇帝闲适说着:“可有些时候,站的太高了难免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也忘了自己的本分与位置。母后既然有如此大的抱负,这么多年都没放弃弄死朕的想法,又为何还要纵容吴家做出如此多欺君罔上的事情?”
他不动,不代表他这个皇帝做的是个傻子。
“私吞税收、囤积粮草、卖官鬻爵、排斥异己、私铸钱币......太后批过那么多年奏折,你说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他轻笑了一声,“太后还不知道今日领禁卫军来的是谁吧。”
太后震惊于她心目中那个稚嫩且仍旧不成熟的皇帝形象的崩塌,不等因为吴家罪名被他当众揭露的恐慌涌上来,就看到了皇帝身后身着甲胄站出来的人影。
“岑久渊.......”她喃喃一句,随即意识到什么怒吼道:“云华呢,你把她置于何地?!”
而这位她为自己女儿精挑细选择定的驸马,原本曾是皇帝的伴读,后来明明心甘情愿与陛下割席而一心与裴家为吴家鞍前马后,此刻却像个漠不关心的外事人一样,穿着冰冷的甲胄,语气也冷的厉害,“公主于府上养胎,自是安好。”
太后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也怀疑面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皇帝。如果皇帝早已知晓她下了毒,却能忍上长达八年,每日与她扮演者母慈子孝的角色,该是多么令人生畏的一个人。
她看向皇帝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哀家同皇帝一开始就不会是一路人,至少从宸妃入宫开始就不会是。”
宸妃,是多么高贵的一个封号,就连她那么顶尖的世家女,封妃的时候却连个封号都没有。而宸妃呢,就因为那张脸,没有丝毫显赫背景的人却能让先皇几经为她魄力,更是在她死后想要追封皇后,那将她这个正派皇后又置于何地?
她还有吴家,对,她还有吴家。想到这里,太后笑了起来。皇帝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就算是派人查出来又如何?先皇都无从下手的事情,又岂是他这等没掌权两年的小皇帝能操纵的了的?
只是太后却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吴家的罪证已经昭告天下,如今大理寺正整理其各项罪证,想必太后是不愿意听见这个。”
皇帝轻笑道:“只是这忠言逆耳,放佛还算曾经太后说与朕听的。如今朕还给太后。”
“吴家不日便会抄家问斩,谋逆的大罪,太后回宫里去想想应该怎么判决吧。”
说罢,皇帝不再多她多费口舌,沉眸冷声道:“太后年纪大了,想必是走路容易摔,良妃搀着太后回永寿宫吧。”
听到这话的太后,已经顾不得她太后的形象,顿时瘫坐在原地,嘴里不停喃喃着:“怎么可能呢......”
陛下肯定是迁怒的,良妃心想,好在她的兄长还算是受重用。不论后头陛下会不会罚她们,此刻她都只想离开这乾清宫。
不知是不是她的直觉,只觉得今日的陛下同往日有些不一样,眉眼间更严肃且威然了些,让她腿肚子打怵。
看着那些太后府上的宫女太监准备行礼离开,皇帝悠然道:“站住。”
“禄喜。”
这时候看够了戏的禄喜走上前来,“奴才在,陛下可算是回来了。”
听到这话,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禄喜这个狗奴才就已经背叛了她,转而投向了皇帝!
“你可曾忘了是谁救下了你?又是谁给了你尊荣?”太后身边那宫女不忿道:“如此背叛娘娘,和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又有什么分别?”
禄喜笑面虎一般扯嘴,“那自然是陛下。奴才在太后那里不是个东西,这事从一开始奴才就清楚着。”
无非是他宫外的妹子被太后拿捏在手里,让他不得不答应在陛下身边做内应。可是这皇宫是谁的、这天下又是谁的,从一开始他心里头就门清。
于是最初他便跪在御前将自己的老底揭给陛下,为了谋出路他七八岁的年纪就进了宫里头。最初那宫刑熬过来的时候以为终于看到了出路,可他却错了。
太后是个什么脾性的人,在慈宁宫当两年差的他还是有所了解的。若是他真为她做事,最后的结果也无非是他同妹子共赴黄泉的结局,太后可不是个善心且能留下把柄的人。
而陛下则是不同,那时候的陛下也才堪堪十二三岁,被太后的权力压在底下,身边更是没有几个可信赖的人。他亦是抱着赌徒的心理,若是陛下输了也无非他一死,而他在御前攒下的钱财足够阿妹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赌赢了,那他就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怎么看他也不吃亏的。
如今看来很明显,两年前陛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皇位,如今......吴家大厦将倾,太后也要失势了。
此刻禄喜自然是明白陛下的意思,去唤了自己手下那些早就被关起来的小太监。最后太后与良妃是两个人
被一众太监与许多禁卫军押送着离去的,比之寻竹来的时候倒是还要壮观。
而太后呢,寻竹看见了她仿若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整个人面色惨白,几乎都倚靠着良妃才能踱步。
太后宫中的宫女太监全部被禄喜和禁卫军拦了下来,他们自然是意识到了什么,若是太后想要杀皇帝,再加上吴家失势,陛下不会放过他们的。
原本太后身边的那个宫女被拦下来的时候还有些盛气凌人,此刻突然看到旁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去,登时明白如今太后已经保不下她们了......
“涉事一应宫女太监和侍卫全部杖毙。”皇帝毋庸置疑吩咐着,往前走着时不知想到什么脚步微顿,“除却关雎宫。”
话音一出,身后的宫女太监全部瘫软下来,而殿门口处的那些侍卫看到冲他们奔来的御林军时浑身发抖,连手中的刀也拿不稳了。
他们也知道,若是此刻反抗,那么死的就不只是自己,必定祸及家人。可是以陛下的怒气,连太后与吴家都能处理掉,他们这些小喽啰还能有活存的余地吗?
禄喜见岑久渊直愣着性子准备命属下就原地杖杀这些人,连忙制止道:“岑大人,莫要在这乾清宫打,人死了还污陛下的眼睛。”
“那去哪?”岑久渊皱眉问道。
“都拖出去,到宫道上去呗。”禄喜连忙指挥自己手下的人帮忙。
“陛下饶命啊,奴婢未参与过这些事.......”
下首的许多太监和宫女开始痛苦求饶,此起彼伏哀嚎不止,寄希望于上首的陛下能回头看一看、说一句将他们放了。
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瞎嚷嚷的被拖拉着人的太监扇了几巴掌,面色如灰被绑了出去。
纵使是太后对皇帝动手,可这毕竟是后宫事宜,就是今日晨早太后如此肆意嚣张却也没有将任何风声透露到前朝去。她或许想着先为皇帝的死找一个最为合适的凶手,让其顶着骂名陪皇帝咽气,然后她又可以带着新出生的小皇孙走到朝堂高位之上。
而这一次她要抚养的不再是她心中怨恨的仇敌的孩子,而是自己的亲皇孙。
岑久渊自然清楚,此事说大了是谋逆弑君,说小了便是陛下与太后之间的矛盾,是家事。此等宫中秘辛断然是不能被前朝、或是民间知晓的。
因此在场之人实际上一个都不能留,而诸如良妃熙嫔等在场嫔妃,许是也再难得陛下什么宠爱。他思绪回转,行礼后也跟着走了出去,他须得亲自盯着每个人咽气。
斩草除根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今日若是有半点讯息出去,掉脑袋的就不是外头那些宫女太监,而是他了。
禄喜给了站在寻竹身后的沉香好几个眼神,可她却傻愣愣只晓得盯着自家的娘娘。最后不得已自己上前将人拉走,怎地如此不长眼色呢。
这乾清宫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原本还熙熙攘攘的人群、原本还经历了几经波折的院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人。
寻竹,还要背手站在原地的皇帝。
她看着他的背影,汹涌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脚步像是灌注了铅石,怎么也挪不动一步。
皇帝神色复杂,抬头望向这主殿上的匾额,随即默言不发,抬步走上台阶,就在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略带着颤意与哭腔的轻唤:“陛下......”
他停在了原地,胸腔里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闷又难受,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口气,道:“熙嫔,进来。”
熙,光明啊,真是同“宸”有着异曲同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