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明蒙了薄翳的老眼,瞳孔放大,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方才徐凝使剑的模样,他差点以为那个曾经名震江湖的入尘剑仙方泓枳回来了。
像,实在太像了。
洪明眯眼细看着徐凝,终于明白为何乾平帝指明要杀她。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武功竟已迈入大重天。既如此,老身便亲自来取你性命。”洪明越至一众弟子跟前。
“师父。”洪羽想要制止但又说不上话来。
徐凝体力不支又势单力薄,索性直接跑,可没跑几步已是山穷水尽。徐凝小步后退,几粒石子滚落,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石子落下片刻不见影子。
“如今你已是绝境,束手就擒,我可留你全尸。” 紧接着宇文屹一行人也赶到。
徐凝冷笑:“我在这是死,跳下去还是死,我才不会给他人作嫁妆。”徐凝毫不犹豫跳下悬崖。
宇文屹心中一惊,派了几个弟子去悬崖边看,不见人影。
“罢了,此处地势艰险,料她掉下去也必定粉身碎骨。”
“只是陛下要见尸体,这。”
“无妨,我自有法子解决。”
冷风呜呜呜地灌向徐凝耳鼻喉,她看准时机迅速将剑定在崖壁上,滋啦声一路下坠,也不知划了多久,看见一石洞,徐凝顺势跳入,这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摊仰在地上,手指头都不想抬起来。
脑子晕乎乎的,外面还在下雪,她沿途作了记号,逃命之余发了信号弹,也不知阿胥什么时候才能来。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所见之景皆模糊起来。
我这是要死了吗?
隐约间嗅到一股花香,只有一颗杏花树,徐凝不知为何来到这方世界,方才一切的疼痛不适全然消失。
一女子于树下练剑,杏花落了满身。这地方看着古风古色,旁边一个显示屏与这里却是格格不入。
【主人,小主人来了。】显示屏出现卡通人脸,发出电流音。
女子收剑浅笑:“辛苦你了光羽。多谢你带她到这里来。”
光羽?!
徐凝诧异地看向那台显示屏:“你不是我的系统吗,我找你好久了,自从上次重启就不见你人影。”
电流音再传来【小主人别生气,这是主人的命令。】
徐凝对上那女子双眼,记忆里关于母亲的长相清晰起来。和在晋国贺兰笙的画中巾帼不一样,现在的方泓枳眉眼间多了些许细纹,随和中带着几分凌厉。
一种骨肉相连的血脉感油然而生,她这个孤苦儿童都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竟然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她的亲生母亲。
徐凝呆滞了一会儿,双目涣散。
对面女子与徐凝六七分相似,长身而立,一身烟色长袍,眉峰上挑尖锐好似一把软剑。
女子眼含泪水地看着徐凝,期待着她开口。
二人静默半刻钟,方泓枳手脚慌乱有些不自在。
“夕麟剑用的可还趁手?虽是李江门弄的材料,但是我打造的,我用了几年后来赠予江门托她日后找时间交与你,那时候就想着把剑磨锋利了,你来刚好用得上。”
方泓枳说笑着,好似谈论一件很平常的事。
徐凝内心说不出滋味,眼角不禁起了泪,儿时对母亲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咿呀学语、走路、用筷子吃饭、写字都有母亲的陪伴。
“妈。”情绪锁不住,泪水哗啦流下,方泓枳抱着徐凝,轻拍着后背安慰:“没事的,我们这不是在这里相见了吗。”
“准备好了吗?”
徐凝一脸问号,随机后背落一重掌,徐凝滑至两里开外。
“坐好。”徐凝欲再动却被母亲按下。
“我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我会为你传送真气,同时教你入尘剑法终式——破尘。”
堂溪胥和苏展封几人回合后,唯独没见着徐凝,便倒回去原路返回,一路循着踪迹到悬崖下,徐凝昏迷着,脸色煞白。
这会儿徐凝躺在客栈的床上,徐凝忽然站起来,走到剑匣处取出剑,又走到院子外挥剑起来。
堂溪胥以为他醒了,一看竟还闭着眼。
叶禹澜听见刀剑动静,放下茶杯赶过来。
徐凝闭着眼,重心平稳,一招一式皆清清楚楚。
旋转的银剑出鞘如蛟龙盘空而上,一剑既出,十里之内落叶飘雨,在场众人尚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推来。
叶禹澜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凝,她体内竟有阿枳的真气。
矮身、旋腕、步步后退,又如金鸡独立单脚击剑,几人皆退至十里开外。
瞿襄虽不习武,但其中威力如何尚能一眼辨知。
平日里不显露情绪的苏展封,眉骨上挑,若非年少时听魏云遮提过,未必认得出这是入尘剑仙方泓枳的隐部剑法终式。
听上一辈人说,这一式方剑仙很少用,乾平帝尚未登基,在外平叛遭遇埋伏,方泓枳仅一招破尘便击退上百精兵。至今尚在武林流传。
有不少路过吃酒的客人,闻声出来围观。
一四五十岁中年男子抹了把串脸胡的酒,脸颊的肉堆起,看清徐凝脸言语颇有些遗憾:“要不是看清小娘子的脸,当真还以为方剑仙回来了。”
“一剑穿云刺长虹,二剑惊地破泥尘,三剑……”
说话的这小女子亦是江湖人士,这一剑变幻莫测像是有无数只剑,迅捷无比,眨眼或出神间,那把软剑飞过一圈,不少人庆幸自己反应快,否则必然误伤,软剑已稳稳扎入树身。
睡梦中的女子看着身轻如燕,却是徒手拔出剑,这剑的深度若非内力深厚者,必不可能一气呵成。徐凝身子窜起,腾空一跃,朝树干划了一下,折身落回原地,众人正想怎么回事,不经意间,方才划过的树干哐啷倒地。
方才小女子想不出,一男子压低帽檐随意道:“三剑破林开新程。”
“这个剑意着实凌厉了些,在这个世道,凌厉些到也好。”
小女子不懂,醉生痴抬了抬帽檐,隔空与叶禹澜对视,叶禹澜挑眉:这老不死的怎么在这儿?
叶禹澜追上去已不见踪影,只余微微酒香。
一套剑法下来,众人酣畅淋漓,连连赞叹。
“我看这位丝毫不比方剑仙逊色,招招致命,招招狠辣,却又带着些慈悲心怀,否则也不会在重要关头收力。”几人讨论着徐凝剑意。
“我看不然,是该狠的时候狠,该松的时候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一挂着虾须胡的老头望了望天空:“这中原武林怕再要出一位剑仙咯。”
有个习武的小姑娘估计粉上徐凝,想也不想道:“有这位姐姐在,那人间恶鬼——枪雨刺命假以时日也不是她的对手。”
堂溪胥掀眸,看向这说话的姑娘,又转头看向徐凝,唇角浅扬,颇为欣赏。
这方世界的徐凝,一开始,手脚莫名其妙地跟着方泓枳走,全身微微发热,暖流随着穴位经脉与身体融为一体。
后来徐凝出的每一招,皆劲如高山,势如破竹。
“这是内功心法,你定要记
准了。”方泓枳起身以毛笔作剑,于虚空中写下。
徐凝一字一顿牢记于心。
也不知哪来的风,杏花随风摇晃,不知不觉落了满地。
“这是杏花乳酪,你尝尝。”方泓枳从类似厨房的地方出来。
徐凝愣了下神,思索片刻拾起勺子。
“好喝吗?”
徐凝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点头:“嗯,好喝。”
“上一次给我做这个的人,按照系统给的时间算已经走了十年了。”徐凝盯着碗里的杏花瓣发呆。
方泓枳想到是谁:“谢桃花虽然走了,但说不定她在另个世界过得更好呢。”
徐凝眼睛一亮看向母亲,方泓枳摇摇食指:“天机不可泄露。”
“好吧。”徐凝耷拉下唇角,又想到什么:“诶,妈妈,为何桃花姐姐姓谢?莫夫人说你们俩是姐妹,而且我看你俩很像。”
方泓枳看向女儿:“她呀,我们虽非亲姐妹但情同手足,那会儿她脸被奸人划破,花行给她修容便是照着我修的。”
徐凝慢吞吞终于喝完杏花乳酪。
【主人,时间已到,必须走了。】
沉寂许久的电流音忽然响起。
眼前女子,这个风华绝代,名震江湖,引无数英雄折腰的女子,身形飘摇轻薄,她抬手拾起清泪,朝徐凝挥手告别:“再见,母亲相信你定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徐凝伸手去抓,方泓枳已消失在系统画出的光影。
“妈!”
没多久光羽也随之消失,弥留之际给徐凝放了一段影像,正是方泓枳当年遇害真相。
堂溪胥在外面世界见榻上人脸色惨白,自武剑回来,这双细眉始终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