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仰躺的青年笑得更得意了。
醉生痴还在药王谷,庚帖却是在徐丘白手中,当夜回去堂溪胥便去信望月楼与药王谷。
……
五月的花甚是灿烂,泼泼洒洒迎合着初夏的暖意。
乾平帝上完香便回去了,太后还要小住几日,寺庙开门迎香客,香火绵延旺盛才可祈愿显灵,因而太后虽在,但依旧允许其他香客前来。
冯太后虔诚地跪拜,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亲自替换蜡烛,早晨一群沙弥正诵读经书,青山小林浸着浓厚的薄雾,遥远间隐隐约约有琴声,又有轻沉的敲打木鱼的声音。
最近许多事情不顺心,徐凝和瞿襄准备去万佛寺拜一拜,总归求个心安好兆头。
入门便看见一年迈的妇人跪在蒲团处。一旁也立了一个老妇人,低着头。
旁边空了一个蒲团。
“那我先去,我拜了你再来。”徐凝对瞿襄道。
瞿襄点头。
今日徐凝着了一身水袖长衫,长发披散,银白步摇闪着长明灯透过来的黄光。
徐凝双手叠放,食指与中指轻轻夹住香,拇指抵住香的底部,举至眉心上方,心中默默念着“供养佛、法、僧”,敬拜三次,右手持香,按中、右、左的顺序,左手轻轻将香插入灰尘。
冯太后睁开眼,徐凝顺时针
朝四方三拜。
“小姑娘生得俊俏,你叫什么名字?”
这醇厚而稳落的女声,倒让徐凝惊了一下,仿佛是自己被人当作猎物瞄准。
徐凝叩首完,看向那老妇人,顺手指了指自己:“我?”
方才立在一旁的原是她的侍女,这会儿扶着她站起来。
老妇人一点也不老,妆容淡雅,不难看出保养很好,就是岁月留痕,也不过是为这张脸增添几分威严。
中年女子浅笑着点点头。
徐凝勾唇肆意地笑:“我叫徐凝,夫人您呢?”
一旁的侍女皱眉抬起头,刚想说话却被女子抬手制止。
“我单名一个瑾。”中年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至于姓,早已是无家之人,何谈姓。”
徐凝却不这么认为,她走上前去:“无家了才更要记住姓,一个人若是连他姓什么都不在乎,那他的家族便就已经不重要了,和亲人更是断了联系。”
冯太后一怔,转眸看向徐凝,笑而不语,果然也只有她的女儿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您为何要笑?”徐凝不明所以地看向瞿襄,一脸疑惑。
瞿襄自然不知道。
“因为我看小姑娘你呀,面带福气。”中年女子冷漠的脸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慈祥。
“太后娘娘,明裳找您许久了。”一阵欢快的女声传入徐凝耳中。
“明裳姐姐。”
赵明裳快步走至徐凝面前,拉着她急声道:“见了太后娘娘,还不快快行礼。”
徐凝连忙扣身:“民女眼拙,竟未认出您是太后娘娘。还望太后恕罪。”
“免礼免礼。”
“这是在外边,又不是宫里。不必拘礼。”
第一次见太后,徐凝不由得紧张,甚至心中有几分害怕。
她和乾平帝不同,她虽贵为一国太后,可那眼神却暗藏凶器。
徐凝瞬间回想起,冯太后想要通过瞿家庄,借堂溪胥之手杀苏无尽的事。第一世冯太后就成功了,要不是徐凝重生当真会成为她的武器。
她今天为什么要和我搭话?是得知我和堂溪胥的关系了吗?又或者上次筹谋失败,这会儿来报复我了?
徐凝越想越害怕,额角早已浸湿了汗。
她悄悄抬眼,本想偷看一下冯太后的神情,没想到她此时正看着她。
真就像暗处的猎豹,耐心地等待时机,然后捕抓猎物,一爪毙命。
徐凝慌地低下头。
“都站着干什么,和春。”一旁的侍女给候着的沙弥示意,太后给几人赐座。
“徐姑娘是与我义结金兰的小妹,没曾想今日竟在这儿碰着了她。”
徐凝和赵明裳并未义结金兰,虽在同一条船上,却是各有利益,甚至互相利用。
徐凝挑眉看向赵明裳,女子轻轻拍她的手背,悄悄点首宽慰。
“你可是方泓枳的女儿?”
徐凝一惊,她这么快就查到了?
冯太后再道:“你与年轻时候的泓枳可太像了。有八九分相似。”
“我年轻的时候很欣赏你母亲,不可否认,她很有才华,学识、眼见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只可惜……”
第90章 破雪(6)
徐凝愣神,冯太后眼中飘落一抹遗憾。
此时,和春姑姑不知何时出去这会儿又进来,凑在冯太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明裳又聊了聊她肚子的孩子如何不老实,逗得冯太后合不拢嘴,徐凝和瞿襄很少答言。
这个冯太后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可她的一言一行中都笑里藏刀,说着说着又说到徐凝来。
“你母亲当年意外身亡,我也很愧疚,后来皇帝将她的尸体带回来,还给她加封了凤英将军的称号。”
徐凝疑惑地看向冯太后,还有这回事?也老爹也没和她提起过。
冯太后:“怎么?叶禹澜没和你说?”
徐凝摇头。
“倒也是,没有人喜欢美化自己的情敌。”
冯太后抿唇浅笑:“你不知道吧,当年皇帝也曾喜欢过方泓枳。只可惜你母亲她不愿意。”
“一只自由的鸟儿,又怎会愿意被困在这深宫之中。”
徐凝想再问下言,这会儿宇文信却进来。
他见完礼后就拿了件披风盖在赵明裳身上。
“都起凉风了,也不知道加件衣裳。”宇文信笑容柔和,含情脉脉。
徐凝一身鸡皮疙瘩起来,不由得摸一摸肩膀。
赵明裳抬眸看着眼前男子,勾唇浅笑:“本来最近有身孕,已经体态臃肿,再加衣服就不好看啦。”
是我听错了?赵明裳一个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女人,也会撒娇?
徐凝虽有些不可置信,但想到二人好歹是官配,便没再多想。
五月回暖,下午也算不得凉,堂溪胥找徐凝许久没见到人影,大半个下午后得了宇文信小厮的传信,得知徐凝碰见太后,这才快马过来。
“小姑娘,我可又要赢了哦。”冯太后笑呵呵的,很是亲切。
徐凝咬唇苦恼着找棋子出路。
有侍女从外面进来,和春姑姑在太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引昭回来这么久终于肯来见我了。”
堂溪胥推门而入,见着徐凝安然无事暗自松一口气。
“拜见太后。”
“起来吧。”冯太后让人撤了棋盘。
“你都来京城这么久了,今日才来见哀家,数十年过去,引昭记得皇帝却不记得哀家,我很伤心哦。”
冯太后故作悲伤起来。
堂溪胥现下明了,宇文信给他传信来万佛寺,是太后默许,若是直接告诉他冯太后想要见他,他必然不会来,而眼下有徐凝在,他就不得不来了。
“还望太后恕罪,引昭并非有意不来,只是最近祭奠亲友,故而未曾寻得空闲。”
冯太后掀起眼皮,抬眸看了一眼堂溪胥,这躬身听训的样子真是和莫文青如出一辙。
转而太后勾起唇角:“无妨,这也怪不得你。”
“当年莫家满门皆为国捐躯,得知你还活着,哀家很高兴。”
堂溪胥心中冷笑,高兴?当真高兴吗,怕是巴不得我闹得个天翻地覆,为她做嫁衣吧。
青年抬眼,对上主座处中年女子的凤眸。
“多谢太后多年挂念。父亲泉下有灵定会感念万分。”
徐凝打算告辞先行一步。
“啊——啊”
门外倏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去看看怎么一回事。”冯太后不紧不慢,换着鎏金盏上的蜡烛。
和春姑姑会意出门查看。
徐凝惊觉,不知不觉外边的天黑了。微风刮过,扇动着木门嘎吱作响。
玄色堂案正中央一尊小佛像蹙眉怒目着众人,寂静的佛堂莫名透露着一丝阴森。
插香的一侍女跌落在地,神色惊恐,声音颤颤巍巍:“太后,佛像、佛像在流血。”
几人闻声看去,金黄色的小佛像,眼窝处正向下流血,怒目的神情下更显骇人。
冯太后瞬间瞳孔放大,手中摸捻的珠串断了,檀木珠子滚落了满地。这时候和春姑姑进来,看见此景,皱眉道:“太后,主殿的佛像也在流血,而且,长明灯灭了。”
太后双眼化作利箭看向和春。
随后派人将这里封锁,快步走向主殿。
“安王呢?”冯太后声音冷漠严肃,全然没有先前的耐心与温柔。
“回太后,安王妃今夜身体不适,殿下在陪她。”
“那就让他过来。”冯太后走了几步转身,“这件事不可惊动大理寺的人,更不可告诉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