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你好好说话,你就说‘你慢慢吃’就好,怎么还加个‘呀’。”徐凝两颊通红,看着像是吃热混沌吃热的,实则是心上有柳絮在挠痒痒。
那双含星眸还瞅着她,一点不害臊。
“沈贵妃已死,可闻凉还在,你没动他吧?”
第一世,堂溪胥出关没多久就把南教端了,徐凝也不清楚他是何时出的关,但愿现在还来得及。
堂溪胥收住笑,神色严肃,“凝凝问这个做什么?”
“当年莫家的案子恐另有隐情,闻凉未必是真凶,还需得再明真相。”
青年未说话,皱眉盯着只余混沌汤的碗。
“闻凉很看重那封血书,血书虽说是瞿老庄主这些年来收集的,可未免也太过顺利些。”堂溪胥抬眸,徐凝接着道:“瞿庄主收集莫家残将名单花了两年时间,七七八八的有很多,可又是谁诱导他去做的呢?”
“据我所知,他与莫家并无干系,更非朝堂中人,当年发生如此大的事,陛下为防止恐慌并未声张,只说是莫家为守住邺县战死武潼关,守住了邺县。而他算半个江湖人,竟知道如此秘辛,你不觉得可疑吗?”
徐凝也是经历了上一世,晓得堂溪胥报错了仇,倒回来想,当时这件事未免太过顺利些,像是有人挖好坑等着他们跳,又像个障眼法,巧妙地隐蔽自己。
这一点堂溪胥未想到,徐凝提起,事情确实如此。
“闻凉为一介宦官,权倾朝野,忌惮他的,想害他的多了去了。幕后之人定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堂溪胥沉思片刻,徐凝此番说辞不无道理。
“闻凉效忠陛下,是陛下手中的刀,亦是朝堂与江湖上的眼睛,杀他不等同于自断臂膀?”
两人对视,心领神会,有些眉目,有几人或有嫌疑。
堂溪胥按兵不动,没有去南教兴师问罪,听了徐凝的话,先从瞿家查起。
自瞿家灭门后,瞿义与瞿襄皆入了不惑城,一个没日没夜地练功,一个成日专研药理。
次日,是夜。
寒夜之下,一青年专心舞剑。出剑压身,剑风扫过白玉兰,眉目肃杀凌厉。
今日徐凝偏不走正门,跃墙而入,堂溪胥跟在身后,嘴角浅浅噙着笑,徐凝第一次翻墙时要他接,那会儿起坏心,故意没接,现下想来还有几分愧疚。
瞿义以为进了贼人,剑锋已然指过来,徐凝两旁的耳发向后掀起。
“是我,是我。出手悠着点。”徐凝两指夹住尖端,慢慢移开。
“凝、”瞿义看清来人收剑,眼中惊诧,话说了半截便被女子身后青年眼神警告。
马上改口,“原来是徐姑娘。”
“你怎的还与我客气起来?叫我全名就行。”
“这……”瞿义余光时不时看向堂溪胥。
青年笑容浅浅的,仿佛刚才做出眼神警告的不是他。
“凝凝怎么说你便如何做。”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只是徐凝看不见。
“行。”瞿义用袖子不经意擦额角汗。
小厮上了茶水,瞿义把剑放下,一边说:“这么晚了你二人找我何事?”
徐凝双手互拧,想着一会儿如何开口问这件事,没想到瞿义直接挑明。
沉默半响,拧眉正声,“瞿家葬礼上除了闻凉,可还有其他朝中人前来祭奠?”
瞿义脸上的笑容消失,盯着徐凝半响。
“现下怀疑那封血书却有蹊跷,或许……”
不待徐凝话说完,瞿义如咽鱼刺,眼角沾了湿意,沉声冷笑,“所以你们认为是我爹故意的?”
“不是,我怀疑瞿庄主恐生前遭人做刀使。”徐凝冷静解释。
“我爹那么尊敬莫将军,敬仰江湖侠客,又怎么可能去做害他们的事?”
瞿义脆弱的声音混着泪意。
“你都说了瞿庄主敬仰莫将军。”
瞿义面色僵住,眼神凝固,飘忽起来,嘴唇煞白。
“天色已晚,在下准备歇息,二位慢走,恕瞿某不送客。”瞿义将二人推至门外,黑脸关门。
徐凝挑挑眉,又有些担忧,“他这样想又如何是好。”
堂溪胥抬眸,青木门洇了水,还未干,有参差不齐的水痕,看样子一夜过去明日该彻底干了。
“且给他些时日想想吧。”
二人一路走回去,谁也没说话,月光撒亮前路,徐凝慢慢走,想要和堂溪胥的影子重合。
“为何阿胥如此信任我,我一说怀疑你便随我去。”
青年脸上开出一抹笑,“因为你是凝凝啊。”
徐凝哑声,一时说不上什么话来。
“那如果我告诉你,将来某一天我将会离开……”
“你说什么?”青年神色冷下来,话语间藏着几分生硬。
第72章 黑夜(下)
徐凝瞳孔微睁,半响休住口,咽下方要说出的话。
夜色晦暗,青年墨色瞳孔倒映着月光,藏着无垠的夜。
“我方才说笑的呢。”
徐凝背着手,眼神飘忽,心虚地先走一步。
堂溪胥垂眸,眉心紧蹙,眉尾泛着幽幽的蓝。
走了几步,没脚步声,徐凝转身,“走啊,都这么晚了。”
对面人摘下银纹面具,这张脸不像人皮面具一样清正,面具下的这张脸,眉眼相似,多了几分精致与邪气。
应是中毒后遗,毒纹还未彻底消除,左脸眼睑下方的浓青线纹颜色浅了些,还有不少,像青花瓷纹。
睫毛卷翘,洇着淡淡的水光,月白的脸庞,樱桃色红唇,徐凝呼吸一滞,定在原地。
时隔这么久再见堂溪胥真容,还是会惊艳。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改日我便去望月楼提亲。”
莫名其妙,徐凝空白的脑子化作一团雾,“啊?”
……
这几日徐凝没见着瞿义,去找瞿襄,又闭门专心药理,不问杂事。
瞿襄虽入了不惑城,但却住在城外。小院落于山谷中,院子种了许多药草,有一两个药童帮她打下手。
屋子内堆了不少医书,好些纸张泛黄,甚至有点硬已然生脆。
“研究医术固然重要,可瞿姐姐也要注意身体。”
徐凝好几日来看她,亥时了还挑灯倒腾药草。
瞿襄对着古书上的图案和方法,调制药方,一边淡声道:“你莫要担心我,你才是。我瞧你练功鸡未打鸣便起,也不见你休息。”
那晚徐凝被堂溪胥的话吓到,趁着找瞿襄空隙,便借由住在这里。徐凝重启后不敢放松一刻,每日清晨上山练剑,只为参透当年入尘剑仙方泓枳留下来的剑意。
“我这是强身健体,不一样。”
瞿襄转身去寻小秤,“有何不同,你追求至上武学,而我,现下无烦心事亦无牵挂之人,只愿实现心之所想——精读自古以来所有医书,互相补益,研制出每种疾病的最优疗法,编纂成册,救活更多的人。”
徐凝愣神,和原书描述不同,她不是不近人情,只是静下心来潜心研究,不屑人与人话语间那些针针脚脚。
夜深寒重,药童早就踏入梦乡,偶有些许老蛙叫,几只萤火虫簇成一团,卧在瞿襄面前的窗棂上。
徐凝手臂起鸡皮疙瘩,木床硬冷,现下已入春,却是山谷积了不少水汽,翻来覆去着实睡不着。
算了,起来练会儿剑,暖暖身再睡。
徐凝寻了处离小院不远的空地,此处尚有美池,白雾蒸腾,弦泉瀑布飞漱而
下。空气新鲜,湿润的泥草香沁人心脾,洗涤了徐凝混沌的脑子,睡意渐失,精神抖擞起来。
一个纵身,落于圆润光滑的深色岩石,遂,银剑出鞘,徐凝压身接住溅在碎石上的泉水。
女子眸中倒映着冷冽的剑光。
而后,徐凝仰身,抬起一只腿,反手旋剑,瞬间,五里外河水边上的粗枝坠地,“嗒”。
起身间,一把黑刀横空飞来,幸而余光撇见,后空翻险险躲过。
一墨衣男子接回刀,从悬崖上飞身而下,背着徐凝负手沉声道:“没想到你竟还会择尘行歌,倒是我小瞧你了。”
“敢问阁下何人?为何一上来便出此狠招?”
徐凝收剑,冷声质问。
“要怪只能怪,有人花钱买你。”男子转过身来,墨瞳含银,面无表情又带着几分戏谑,“更有意思的是,还要活的。”
徐凝皱眉,想不通谁会要她的命,不是要命,是要抓她。
那人背着一只手,接着道:“我从来不抓人,只杀人,可雇主出重金不好拒绝,加上我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于是便应下了。”
出重金?
是谁会出重金买她?
徐凝左想右想,也没想出她得罪过谁。
“还望阁下明示。”
男子垂眸,依旧面无表情,“暗锋规矩,不可透露雇主身份。若姑娘想知道的话,不妨随我一同前去,见见那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