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脸点首,“也是,我听徐楼主说当年你回望月楼后,遭南教人重伤,加上天生心疾故而沉睡多年。”
沉睡?“我”不是从小生活在望月楼,从小到大从来没出来过,直到和二师兄徐涟求药,顺便治心疾才出来的吗?怎么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沉睡?
徐凝满脑子疑惑,想询问又怕暴露最后还是憋回去,还是等光羽回来问问它,想到这里徐凝又意识到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听到光羽的声音了,对于这个勉强算得上伙伴的存在,徐凝头一次担心起来。
“陛下想见你。”戏子脸对上堂溪胥的眸子,静声道。
堂溪胥微眯起眼眸,漆黑的眸子多了几分幽深。
十日后,大忻皇城。
已经戌时了,除了夜里值守的人大部分早已歇息,堂溪胥是酉时来的用完晚膳一直静坐在偏殿,也就半刻钟前才见到德全公公,“堂溪公子,请。”李德全将他带到勤政殿,屏风外的乾平帝正闭目养神。
“不知陛下今夜召臣前来所为何事?”老者俯首参拜,身上的绯色官袍松松垮垮,瘦骨的身形更显单薄。
“赐座。”乾平帝挥一挥衣袖,宫人们搬来椅子房嵇才坐下。
乾平帝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他本就不算胖,沈贵妃走后整个人苍老了不少,唇角两庞多了两绺白胡子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朕听太房傅在乡休养这些年习得占卜之术,你可否替朕算一算朕的爱妃在下边过得如何。”
房嵇起身,抱拳道:“臣只是略懂一二,况且沈妃已去,陛下应当看开些。”
年迈的帝王缓缓睁眼,昏黄的烛光下灰白的眉眼更显威严与肃穆。
“罢了。那你便与朕讲讲如何寻得仙山让朕万寿无疆。”乾平帝神色凌厉,明显不满。
乌纱帽就着烛火立起来,凹陷的眼眶下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眸化作利剑,“陛下,人之寿命或长或短,这世上本就没有仙山更没有长命百岁之法。还望陛下专心天下与百姓。”话末两片绯色广袖交叠,房嵇再拜礼。
乾平帝一身浅木色道袍,腰带松垮,垂眸盯着房嵇,一旁的李德全垂首大气不敢出。
皇帝未准,臣子便不能起身,房嵇弓身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炷香,直到一声略显阴柔的太监音响起才化解了这番僵局。
“陛下,奴婢近日得了种丹药,可于仙境中再见沈妃。”
闻凉掩唇失笑,眉尾上挑,眯起的弧线眼真似只狐狸。
堂溪胥透过屏风,烛火晦明晦暗,勾勒出入殿人的影子,若不是听声音堂溪胥未必认得出是闻凉。
帝王的眼中浮现欣喜之色,折叠的木色袍袖展开来,乾平帝挥手,李德全得眼色掐着嗓子道:“闻大人呈上来罢。”
玄木盒正中央端放着一颗乌黑莲子大的药丸,李德全用银针验了验再呈给乾平帝。
闻凉见乾平帝就水服下面露满意之色,再道:“房翰林为何如此模样,怎的一直弓着腰。”
今夜将下过雨,勤政殿算不得热,殿内凉意尚存。弓背许久的房翰林,乌纱帽檐却已浸了湿意。
宁静许久,李德全才道:“闻大人有所不知,房翰林精通占卜之术,陛下想念沈贵妃已久,想让他算上一卦奈何房翰林却不愿意。”
闻凉挑眉,双手交叠,“贵妃娘娘心怀百姓,以陛下为天,娘娘必然鹤返瑶池,日日护佑着陛下。”
乾平帝蹙眉半响才赐座赏茶。
闻凉转眸间瞥见主座屏风后那抹熟悉的身影。
“奴婢听闻房太傅最喜山川水色,比起占卜算卦更擅吟诗作赋,即是悼念沈妃,奴婢斗胆替陛下向房太傅求首追忆沈妃的诗。”
乾平帝手中盘玩的核桃,抬眸注视着俯身的闻凉。
不久闻凉便察觉到头顶那束幽深的目光,他补充道:“家弟所犯之错,已是苍天难恕,奴婢此举皆为了陛下。”
不紧不慢,平静淡然听不出一丁点私心,皆是臣子对天子的忠诚。
“罢了,这些年朕也没想到闻彦竟如此大胆,冒充你勾引朕的爱妃,闻家教子无方犯欺君之罪本应满门抄斩,念在你也是闻家子且尽心辅佐朕多年,便饶了闻家只是杀了闻彦。”
言及至此,堂溪胥心中的猜测得到验证。
原就有两个“闻凉”,闻家的公子是双生子,即使闻彦犯了如此重罪,闻凉又是天子宠臣,沈妃名声早已败坏,说到底只是一个妃而已,只要乾平帝想闻凉照旧做他的大监。
闻凉和房嵇出宫刚丑时过半,“本官听闻闵乡山水一绝,如此温水柔乡之地房大人为何不好好呆着,都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就该好好享受天伦之乐。”闻凉走在前面,停下来侧眸用余光瞥见身后的老者。
房嵇走上前来与闻凉齐肩,挺直腰骨,老者风霜的眉眼间闪烁着晨光,定然平视闻凉,“老夫只要还在一天,便会尽我所能辅佐陛下替先帝守好大忻江山。”
闻凉转过身来眼皮收紧,漫不经心地对上那双眼,唇角浅扬,“朝堂之上谁人不知房大人忧国忧民,你不必特地在本官面前表忠心。”
“不过。”闻凉欺近身来,低声道:“莫家的案子你翻不了,就算是他堂溪胥闹到御前又怎么样,不过是三教九流。”
房嵇定住,片刻又恢复方才的坚决。
“你以为你联合他就能怎么样吗?朝堂上的这滩水早就浑了,清不了。”
……
宫人们备好早膳,堂溪胥被留了下来一同用膳。
“引昭久等了罢,朕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儿时最爱的蟹卷金丝,这会儿还热乎着快来尝尝。”
堂溪胥起筷夹了一点,裹成金丝的蟹肉入口即化,毫无海鲜的腥味。
“朕听闻你活了下来,便立即派人去寻你,谁知寻了大半年才寻到你。”说着说着乾平帝眼眶湿了。
“多谢陛下挂念,草民无碍。”青年垂眸抱拳。
乾平帝见堂溪胥如此生疏冷淡,便收起笑,但依旧温声:“莫家的案子多年来一直是朕的一块心病,如今你能回来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
乾平帝眯眼大量着这张与昔年好友七八分相似的脸,也是那张让他时常午夜梦回的脸。
堂溪胥低眉看着墩子上的花纹,抬眸对上帝王的双眼,“往事已矣,故人已去,草民更愿意向前看。”
第79章 西洲曲(1)
乾平帝眼中闪过片刻惊诧,“当年文青和裴诤皆死于战场,朕自然相信他二人绝不会通敌叛国,只可惜十一年过去,无证据更无证,想要重查此案已无可能。”
当年闻凉说要搬援军,提前回京复命,奈何莫家直至战死也未见援军影子,朝堂之上,乾平帝亲口询问闻凉,他却把自己撇干净。
青年垂眸,嘴角抽笑抬头注视年迈的帝王,“草民此生没什么愿望,只愿闲散度日。”
话的意思很明显,只想踏实过完余生,哪怕你给我官职我也不愿入宫。静默半响,乾平帝再道:“朕听说,引昭有心上人了,不知是哪家女子竟能得咱们引昭青眼。”
堂溪胥眼皮微不可察地抖了下,浅笑对上帝王双眸,“承蒙陛下关切,却有一女与草民两情相悦,她只是一介平凡女子
算不得哪一家。”
“你父兄走了,朕便代行父母之命,改日带那位姑娘进宫来让朕瞧瞧。”
“草民便以茶代酒谢过陛下。”堂溪胥举杯再一饮而尽。
城墙上乾平帝俯视着青年离宫身影,李德全抱着拂尘掐声,“陛下如今可以放心了,今日来看,堂溪公子并无二心。”
乾平帝负手,皱眉看着远方将白的天际,“莫要小看莫家人,虽说现下他找不出证据但不代表以后不会。”
李德全谄媚道:“当年置莫家于死地的岂是陛下,就算被他查出来也和陛下毫无关系。更何况陛下乃大忻的天,陛下想做什么旁人还敢违逆不成。”
乾平帝挑眉甩袖倏然想到什么,“派人查一下他心仪的女子是谁。”
另一边,野外江上。
溶溶月霜倒映着颤动的湖面,一两宽敞的马车停在湖水边,一看便知道是富贵人家的。
湖面偶有几只飞鸟拍翅而过,湖边的凉意冲散夏日的炎热。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为何要绑我?”徐凝双手被绑,眼睛被黑布条蒙上,她是被蛙鸣声吵醒的。
一抹冰凉柔软的指腹顺着徐凝脸颊线滑过,徐凝皱眉,不禁向后仰头。
闻凉的狐狸眼眯成一条弧线,俊柔的脸荡起笑意,“徐姑娘莫要害怕,我不过是想请你去我家做客罢了。”
徐凝回想起这个熟悉的声音,“你是闻凉?”
“没想到徐小姑娘还记得闻某。”
徐凝冷笑,“你的命还真大,和沈贵妃的事被当众揭露,陛下竟也没砍你的头。”
换作旁人与闻凉这样说话早被他一掌拍死,闻凉却没有生气,他俯身,一张脸凑到徐凝面前,“你不怕我了?还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