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瞬间挺直腰身,引颈而望。
须臾,数百人的车驾浩浩荡荡驶来,护卫威势赫赫,贝联珠贯,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讲若画一的队伍中间,一架高阔华丽的马车由远及近。
马车左侧,一女子身材高大强健,身着红戎银甲,腰配宽刀,驾一匹枣红色骏马,眉目端肃,气宇轩昂。
驿丞心道,此人应该就是公主麾下姜千户,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车队至驿馆门前,马车刚止,驿丞就率众拜倒在地,齐呼公主千岁。
驿馆内外,不论驿卒马夫,兽医库丁,听到门外声音后,皆原地跪倒,俯身叩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姜晴等人都习惯了。
从京城出发,经河南诸府,入陕西各州,沿途官驿皆是如此做派,甚至驿馆之间还暗自较劲,誓要比谁伺候得更叫公主满意。
即便公主强调莫要劳民伤财,各地驿馆还是不敢怠慢。
黄坝驿是陕西入蜀的最后一驿,此处乃交通要塞,驿馆建得也比别处大,但入住五百侍卫还是不够。
所幸五百侍卫也无需入馆住宿,他们在驿馆外扎营,分班轮流守护驿馆内外,吃的也是路上自行采购的干粮,最多从驿馆取些干净的水饮用,坚决服从公主命令,不给驿馆造成额外的负担。
驿馆之间也有情报往来,黄坝驿的驿丞早已获悉公主的行事风格,只吩咐人备了水送过去,其余的没有擅作主张。
公主入住,驿馆内外格外安静。
其余碰巧入住的官员,一一来到公主屋子前拜见行礼,就算公主没有见他们,他们也得郑重再郑重,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极力降低存在感。
谢明灼排场虽大,为人却低调。
她从马车下来,除了一句“平身”,一路行至住处,就再没有开过口。
驿馆上下均低垂脑袋,不敢直视。是以,直到她进了屋子,也没人知晓她长什么样。
屋子外守卫森严,无人敢靠近。
屋内,谢明灼摊开舆图,说:“过了黄坝驿,下一个就是四川广元神宣驿,之前我们商议过,如果有人想动手,应该会选择在两地之间。”
官员有后顾之忧,也有侥幸心理,急于动手的可能性很小。
日月教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她在江西铲除一次,在京城又清洗一次,日月教恐怕已对她恨之入骨,动手的可能性极大。
沿途经河南、陕西两地,卫所众多,兵力充足,日月教许是有所忌惮,一直未曾出手。
眼下即将入蜀,蜀地山林险峻,又是她巡视之地,日月教若在此地动手,既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又可以将罪名嫁祸给涉及盐政的四川官员。
不管朝廷信不信,能拖延朝廷调查进度也是他们想要看见的。
但是相反,官员们也会这么想。
暗杀公主的确是抄家灭族之罪,但保不齐有人头脑发昏,以为干掉一个公主就可以高枕无忧,之后可以往日月教的头上泼脏水。
总而言之,刺杀她的很可能有两拨人。
“殿下,我们已有了万全准备,不管他们来几拨人,都叫他们有来无回!”姜晴摩拳擦掌。
冯采玉笑她:“你到时候要跟着殿下,哪有空去打架?”
“也是。”姜晴立刻收起跃跃欲试,公主的安危最重要,她要牢牢护在公主身边。
“阿玉,繁娘,之后的事便都交予你们,见机行事便可。”谢明灼交代。
两人郑重应下。
公主一直没有离开屋子,没有使唤驿夫做事,馆中其余官员便也不敢顶风作案,当着“三议公主”的面肆意驱使驿卒。
驿馆的驿卒们难得度过松快的一天。
无人驱使劳役,无人打骂吆喝,无人索要钱财,简直是神仙日子。
虽说公主提议改制后,驿馆的驿夫日子稍稍好过了些,大多数官员明面上不敢做得过分,可抵不住少数人依旧嚣张自恣。
从来没有哪一天,是如此的平静安宁。
要是公主能天天住在这里就好了。
驿卒们无所事事,驿丞唯恐他们冲撞了公主,不敢让他们在馆内游荡,遂驱赶他们进了住处,没有命令,不得踏出屋子。
他们索性躺在大通铺上休息,顺便聊些小话。
话题中心紧紧围绕着荣安公主。
他们说不出多么华丽的辞藻,但质朴的言语中,充斥着对公主殿下的赞美和爱戴。
“这日子,安逸得很。”
“公主一走,就杀搁了哈。”
“过一天是一天,想忒多,瓜不兮兮的。”
“啥时候吃少午?肚子饿空了。”
“啷个还顾得上咱们?”
门突然被人敲响,是驿馆的驿吏,说着一口别扭的官话:“公主殿下赏了不少腊肉,赶快起来,今天有肉吃!”
众人怔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哑巴了?还不快出来谢恩?!”
虽然公主看不见,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被“肉”击懵的众人,瞬间爬起来,争先恐后跑出屋子,都跪在地上,真情实意说着“公主千岁”。
离京前,谢明灼收到很多礼物。
有防身的武器,比如母后和大哥送的新式手铳;有日常的用具,比如姑祖母送的新式玻璃器皿;也有各种各样的吃食,比如陆二送来的一车腊肉。
经过大半年,官办养猪场越来越红火,规模已经扩大两倍,过年的时候,陆二还带人宰了数百头肥硕的猪,流入京城各大坊市的肉铺。
知晓她要远行,陆二特意做了不少腊肉,装了满满一车,送给她在路上吃。
谢明灼收下这份好意,沿途时不时分发给驿馆,到黄坝驿时已经所剩无几。
正好接下来要演一场戏,车队需要减重,她就将剩下的猪肉全都交给驿馆,让驿馆上下都能尝尝肉味。
四川成都府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以及盐课提举司提举一众人等,皆齐聚二堂端坐。
在场之人心知肚明,总催之死只是一个引子,公主以钦差之名前来巡视,说是调查总催一案,实则是奔着巡查盐政而来。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寡妇,竟因总催一家之前照顾的恩情,孤身一人奔赴京城伸冤。
一个毫不起眼的何翠娘,竟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都怪那些办事不力的蠢货,竟连公服都不换,直接杀人灭口!
当然,眼下找谁的责任已无济于事,重要的是如何糊弄这位大名鼎鼎的荣安公主。
荣安公主的事迹他们皆有耳闻,在招选驸马一事上,的确叫五部尚书都吃了个闷亏。
可是,在京城她能横得起来,到了蜀地,由不得她呼风唤雨。
届时只要好吃好喝供着就行。
唯独——
“项敬泽这小子滑头得很,一直行踪不定,上任一年多,谁知道他在哪儿?若他暗中先找上公主,咱们可就被动了。”
“莫慌,谁说他一定就能见到公主?”
“你是说——”
“好了,无关紧要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当务之急是如何接待公主殿下,务必不能怠慢了。”
众人就公主接待事宜,商谈了两个时辰,正要结束,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大人,广元急报!”
众人霍然起身,紧紧盯着前来禀报的信使,心中七上八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快说!”
“公主殿下在前往神宣驿的路上遭遇袭击!”
“如何了?”问话的人声音已颤抖得不像样。
信使如丧考妣:“公主……下落不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担心公主殿下的安危,而是因为“下落不明”是最不利于他们的局面。
死了,是陕西贼寇干的,跟他们没有关系,皇帝再雷霆震怒,也殃及不到他们头上。
反杀,落网的还是陕西贼寇,跟他们更不沾边。
可如今公主下落不明,他们就变得相当被动。
“找!传令下去,集保宁府全府之力,务必找到公主殿下的下落!”
“是!”
有人问:“公主下落不明,其余人呢?”
“公主护卫队歼灭所有贼寇,只是混战之后,公主同姜千户失去了踪迹。孟伴读和冯女史悲痛欲绝,亲自率领护卫队搜寻,誓要掘地三尺。”
“……”
在场的没一个傻子。
这件事从前到后都透露着不对劲,护卫队力挫贼寇,却弄丢了公主,怎么想怎么可笑。
不排除公主想要玩一出金蝉脱壳的可能性。
要么他们先找到公主踪迹,要么公主先查到盐区的问题。
按察使本想传令,叫人全力寻找两个结伴而行的年轻女子,可结伴而行的女子何其多?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他便改了口:“张提举,叫各个盐区都紧紧皮子,小心防范,若见到面生之人,立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