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大使巡视盐场归来,怒骂白总催,他们恰好吸食了阿芙蓉,冲动之下失去理智,只想着要消灭恼人的跳蚤,连公服都忘了换,这才酿成大祸。
事发之后,他们不敢担责,才谎报是强盗所为,为免白沙村灶户传出不利之言,便日夜监视折磨,将这个秘密深埋地下。
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一切都是葛康和他手下衙差的过错。
倘若谢明灼没有在京城洞悉其中的利益链,倘若她没有乔装力夫认识项敬惠得知御史被杀,说不定真会被糊弄过去。
就算心中有怀疑,可惜找不出证据,只能任由这些人瞒天过海。
她接过冯采玉记录的供词,浏览一遍后,望向众人。
“为官者,当论道经邦,燮理阴阳,若犯了错,亦当绳愆纠谬,格其非心。葛康有违为官之本分,自甘堕落,纵吏役伤天害理,丧心病狂。黜之,当斩。另七人,同罪论处。”
众人齐齐应和。
孟繁问:“曹生财如何处置?”
“臬司发布海捕文书,通告蜀地各州县,全力通缉此人。”谢明灼目光沉冽,望向一直沉默无言的按察使,“另,追查阿芙蓉的线索,给你五天时间,若查不出,这按察使的位置,我不介意换一个人。”
按察使领命:“微臣即刻押解嫌犯,返回成都府。”
“孟繁,你领二百兵丁,一同前往追查。”谢明灼交代。
众官愣住。
这是几个意思?让一个毫无品级、不谙世事的姑娘,领兵同往臬司衙门查阿芙蓉案,是不是太过胡闹了?
就连孟繁本人都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害怕和无措,但触及谢明灼委以重任的目光,她便生出无限的勇气。
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可怕的。
公主都能站在朝堂上与群臣辩论,她只是跟随按察使去成都府查案,身边还有二百兵丁保护,若还是畏畏缩缩,不如继续回家绣花,日后嫁人生子,枯守内宅。
在谢明灼眼中,孟繁的确还很稚嫩,但人都是从稚嫩慢慢走向成熟的。
一直在她的羽翼下,孟繁很难快速成长,唯有放手让她去做,才能尽可能发挥出她的才能。
“民女遵令!”孟繁应得干脆。
事到如今,白总催案似乎已经真相大白。
“公主,案子业已查明,何不移驾成都府安歇?”蒋有信再次提议。
谢明灼却道:“盐务如此疏漏,我如何放心?既已到了盐场,自当巡视一番。诸位若急于衙司公务,就先回成都府罢。”
众人哪敢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那明日巡视毕,再往成都府?”
谢明灼没应,转而问及白三:“方才判决,你可有异议?”
“没有。”白三连忙回答,“草民叩谢公主隆恩。”
谢明灼温和笑道:“我对盐场知之甚少,想必诸位大人久居高位,亦不知盐场之事,明日去巡视,总不能闹了笑话。白三,你不妨与我们说一说盐场之事。”
“说、说什么?”白三差点咬到舌头。
“阿玉,给白三赐座。”谢明灼吩咐一声,无视还站在一边的官员,“就说说你们的生活。”
白三惶恐,只浅浅坐了半张屁股。
众官气郁,却只能乖乖当起听众。
这一说便是一个时辰,官员中除了刘兆逾还坚持得住,其余人得死命掐自己的掌心,才没有在公主面前失仪。
白三心思倒也巧,没有大吐苦水,反而拣了一些有趣的故事,时常逗得公主发笑。
众官也不得不陪笑。
“原来盐场生活如此丰富多彩,虽有葛康、曹生财之流败坏风气,但盐场整体还是蒸蒸日上,等回京我将所见所闻呈与父皇,父皇定感欣慰。”
白三张张嘴,还是闭上了。
刘兆逾等人却觉理应如此,一个深宫长大的公主,每日所见皆是锦衣玉食,每日所闻皆为阿谀吹捧,哪里能够真切体会底层役夫之苦?
等阿芙蓉案“了结”,公主应该就会打道回京了。
不足为惧。
谢明灼眉眼露出几分疲倦,“夜已深,高铨应为诸位安排了营帐,不如就在此将就一晚。”
“微臣荣幸之至。”
“微臣告退。”
众官心中长舒一口气,依次退出营帐。再忍几天,等公主回京就好。
白三没敢看他们,一溜烟跑没影。
帐内,姜晴一脸狡黠:“他们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
谢明灼面上疲色尽消,慢条斯理问:“严泰跟上曹生财了?”
“跟上了。”
严泰以前混迹江湖,颇有几分本领,暗中跟踪曹生财轻而易举。
曹生财逃跑,本就在她们计划之中。
灶户遭受残酷剥削不假,但这些压榨都跟利字沾边,盐场榨干他们劳力,是为了产出更多的食盐,攫取更多的利润。
可曹生财做了什么?
他故意制造意外,虐杀白沙村灶丁,这明显不符合谋取盐利的心理。
掩盖事情的真相,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的背后,一定隐藏着秘密。
谢明灼原本想不明白,为何差役会蠢到穿着公服杀人,见到葛康后就想通了。
这个灭门案其实并非蓄意,而是冲动之下的激情杀人。
关键是在阿芙蓉。
白总催或许反抗过大使署命令,想为灶户争取更多权益,但他的死绝对不是因为“起义”。
阿芙蓉是禁品,一旦发现就是杀头的重罪。
葛康成瘾一定是有人蓄意诱之,这个人很大可能就是曹生财。
他们暗中交易,一直未被人察觉,白总催某次不慎撞见,才招惹杀身之祸。
这些只是谢明灼的推测,其中还有很多细节缺乏逻辑上的关联,只能等钓出曹生财背后的大鱼,才能一一厘清。
葛康和那七个差役,不管怎么审问,都咬定一套说辞。
要么是心坚如铁,要么是被人洗脑了。
阿芙蓉致幻成瘾,用这样的手段控制人心,让她想到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谢明灼叫来徐青琅,虽不抱有希望,却还是问道:“吸食阿芙蓉之后,可能治愈?”
“几无可能。”徐青琅摇头。
姜晴愤然道:“拿这种东西害人,真是丧心病狂。”
“阿玉,在蜀期间,日常饮食多加注意,”谢明灼郑重交代,“此事也提醒高铨。”
冯采玉如临大敌:“是。”
“阿青,严山身体如何?”谢明灼还挂心着她的项御史。
徐青琅信心满满:“只要她配合治疗,再活几十年不成问题。”
“此次进入盐场,若非你鼎力相助,计划不会如此顺利,你当为首功。”谢明灼笑道,“我得想想要怎么答谢你。”
她身着华服,端坐桌案之后,一豆灯火映照,眉目如华光璀璨,分明是简陋的营帐,却让人仿若置身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上。
徐青琅看呆了,一时忘记言语,直到冯采玉笑着提醒,才恍然回神。
“公主,我不要答谢。”
“那你要什么?”
徐青琅鼓起毕生勇气:“我想一直跟在您身边,可不可以?”
第97章
◎亲临盐场◎
“徐大夫,你高兴啥?捡到钱了?”
一大早,白三捧着一只大碗,蹲在路边,凑近徐青琅。
从睡醒见到徐大夫起,他就发现徐大夫眉梢眼角一直带笑,真跟捡了钱似的。
“捡钱算什么?”徐青琅眉眼弯弯,却也没有多言。
一想到昨晚公主答应自己,她就压制不住心头的欢悦,她何德何能啊!
“捡钱都看不上?”白三眼珠子一转,“那就是碰上大机缘了?恭喜恭喜。”
徐青琅矜持点头:“多谢。”
说完噗嗤笑出声。
白三暗叹:徐大夫都高兴傻了。
营帐内,谢明灼与诸官同食,除刘兆逾精神奕奕,其余官员无不萎靡不振。
营地的硬床板哪里比得上家中的锦被软衾?
“蒋藩台。”
“微臣在。”
“我若没记错,你是壬辰科一甲榜眼,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想来一定过目成诵。”谢明灼笑道。
蒋有信拱手自谦:“公主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我要考考你。”
“微臣洗耳恭听。”
谢明灼:“去年吏部新制‘九十八条’,已下达至各地藩司,你身为藩台,当以身作则,第三十四条为何?”
“……”
“不记得了?”
蒋有信额头渗出冷汗:“微臣上了年纪,记忆也衰退许多,公主恕罪。”
“在座诸位,可有人能背得出?”
无人应声。
九十八条是公主在朝堂“三议”之后,着吏部制订,用于规范各级衙署官员吏役的行事,吏部公文下达之后,他们确实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