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车驾至盐场,微臣本该前往拜见,却迟迟未能脱身,微臣有罪。”
“为何不能脱身?”
项敬惠目光迥然:“微臣与一众井匠,钻研出新式盐井,一次汲卤的产盐量,或可高出先前五倍,这两日已到最后关头,不可不慎重。”
五倍?!
刘兆逾等人心头俱是一跳,若此话为真,那盐利岂非……
“当真高出五倍?”谢明灼讶然,“不知何时能竣工检验?”
项敬惠笑回:“公主来得巧,盐井刚刚凿成。”
“项御史,若盐产当真如你所说,你与诸井匠堪为我大启之栋梁,朝廷定会嘉奖。”谢明灼说完吩咐众人往后退离,“项御史,开始吧。”
“微臣领命。”
项敬惠转身示意周达等一众工匠,却见他们个个呆愣痴傻,跪在原地茫然无措。
公主哎,这可是公主哎!
他们一辈子跟盐井打交道,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大使,而且也只远远见过,连声音都不认得,而今突然见到尊贵无比的公主,身体里的血都流得更快了,哗啦哗啦的,冲得他们脑子发晕。
项敬惠非常理解他们,自己当初得知“铁柱”身份后,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她扬声提醒:“诸位,都打起精神来,公主亲临盐场,还称赞我等为大启栋梁之才,难道要让公主失望不成?周达,汲卤!”
众工匠接连醒神,忙不迭上前施工,可平日里稳当的双手,怎么都不听使唤,颤得厉害。
谢明灼从容温和道:“若能一次成功汲卤五倍,参与凿井者,每人奖励五两银子。”
众人:五两!!!
顿时气也不喘了,手也不抖了,当即转动提卤机械的辘轳,从井底的卤层开始汲水。
经过改造,此机械高可比楼,需多人合力转动辘轳,若非时间来不及,人力当可换为畜力,力益而功倍。
比之先前的卓筒井,井腔更大,汲卤筒的直径也远超,只需循环用力,卤水便可从井筒汩汩而出。
“出来了出来了!”
包括严大发在内的灶户,全都欢呼雀跃起来,亲眼见证到新井高出五倍的汲卤效率,他们与有荣焉。
刘兆逾等人纵然不通盐务,也能从他们脸上的兴奋之色,得出新井试验成功的结论。
在旁等待的灶丁,当即接过卤水前往草棚锅灶,开始煎煮作业。
谢明灼率先鼓掌。
“此举若能在蜀地推广,盐务可活矣。项御史,你与诸位井匠有功于社稷,当重赏。张提举。”
“微臣在。”
“此功当记载于案,并写成奏本呈到御前,叫父皇也高兴一回。”
“微臣领命。”
“另,参与新井开凿者,提举司需拨发每人五两奖金,今后若有新例,循之。”
张思安:“……微臣遵命。”
他粗略估计,参与工匠约三十人,一人五两就是一百五十两,虽然不算多,但他经营半年,提举司的公账也没几个钱啊。
然公主之命,不得不从。
“公主千岁!”一众井匠欢呼雀跃,连连跪地谢恩。
就连周达这个傲娇的小老头,都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项御史,你能携工匠创此功绩,朝廷不会忘记你的功劳。”谢明灼笑道,“碰巧简州大使署大使知法犯法,眼下大使之位空缺,你为巡盐御史,又通晓盐务,乃瑚琏之器,在朝廷遣官之前,便由你代理大使一职,总督简州盐务。”
项敬惠拜伏于地:“微臣定殚精毕力,不负公主厚爱。”
“别跪来跪去了,起来吧。”谢明灼亲手扶起她,目含欣赏与鼓励,“简州盐场只是一个起点,希君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项敬惠眼眶微湿,哽咽道:“微臣谨记。”
二人“君臣相得”,刘兆逾之流则面面相觑,傻子都能看出来公主对项御史的看重,就是不知道项御史这一年到底做过什么,为何会出现在简州盐场督造新井。
谢明灼忽转身睥睨众人。
“我离京前,曾与父皇躬耕籍田于地坛,父皇亲自扶犁耕种,言‘始知黎民苦,方可修仁心’,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蒋有信毫不犹豫道:“圣上爱民如子,泽被四方,臣等自愧不如。”
“好问则裕,自用则小。你既知不如,缘何连圣上亲自批准的‘九十八条’都不放在眼里?”谢明灼冷笑一声,“尔等身为一方长官,不思进取,盐政有失,盗匪横行,让父皇与我如何放心,黎民百姓如何安心?”
众臣跪倒:“臣等有罪。”
“若跪地请罪就能解决问题,还要你们何用?”谢明灼毫不留情道,“蒋有信,刘兆逾,张思安,父皇尚能亲扶锄犁,劝课农桑,尔等亲自汲卤煎盐,应当不成问题吧?”
众官:“……”
“不愿意?”
蒋有信忙道:“微臣领旨,这就效仿圣上,亲手汲卤煎盐。还请项御史多加指点。”
他方才看得真切,不过是使些力气罢了,没什么大不了,若能叫公主消气,便是做上一整天也无妨。
其余人心领神会,就当哄哄公主,不妨事。
刘兆逾暗自嗤笑,转辘轳、烧盐灶而已,能有军营训练艰苦?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谢明灼满意点头,吩咐项敬惠,“项御史,此新井今日便交予诸位大人,你同周师傅在旁督工,以免毁损盐井、浪费柴禾。”
项敬惠当即应下。
来迎公主的大小官员,一共二十来位,人数够用了。
她分为三组,一组汲卤,一组搬运,一组煎煮。
蒋有信等人听命后各司其职。
一开始他们还自信满满,尤其是刘兆逾,仗着身强体健,自请转辘轳汲卤,然此事看似简单,却也需要技巧。
一旁看热闹的盐工本还不敢指点,忽听周达惊呼:“你这人瞅着聪明相,咋这么瓜兮兮的,说了不要再加不要再加,你干啥非要塞满灶膛?柴禾不要钱?火灭了你来生啊?”
他教训的是蒋有信,也不管他的官有多大,反正公主说让他指点,他就敢指点。
要不是看在他是大官的份上,就不单单是口头指点了,非要上手不成。
蒋有信一张老脸通红。
他连厨房都没进过,哪知道烧火也有这么多门道?
可公主在旁监工,他不敢反驳,可怜兮兮蹲在灶膛前,看周达几番捣弄,即将灭掉的火重新燃起,不由松了口气。
其余盐工见这么大官都不敢作声,遂纷纷化为“师父”,一个个七嘴八舌,纠正官员们的动作。
可惜拿惯了纸笔的官员们,如何能适应盐场恶劣的工作环境?
方才尚未体会,待锅灶燃起之后,烟火蒸热了盐井周围,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汗如雨下,身上的官袍全都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鞋袜泡在卤水里,走起路来格叽格叽,难受之余皮肤似乎生起些许灼热感。
真想一脱了之,但公主在此,有辱斯文。
众官员使出全力,速度也远远慢于盐工,他们汲一次卤的时间,足够盐工汲卤五次。
煎煮盐晶就更别提了。
谢明灼端详半晌,朗声问:“总催何在?”
“小人严大发,叩见公主千岁千千岁。”严大发立刻跪到地上,行着并不标准的礼节。
“听闻盐场灶户若懈怠,总催常用鞭子抽打催促,你观他们,算不算偷懒?”谢明灼坐在粗糙的条凳上,不紧不慢问道。
严大发恨不得钻入地缝,小心翼翼道:“回、回公主,诸位大人尚未适应盐场劳役,慢些也属正常。”
“项御史,你以为如何?”
“无人生来就会适应,微臣以为,焚林而田,涸泽而渔,皆非善举。”项敬惠字斟句酌道,“灶户生产食盐供给朝廷,造福天下,本应得到善待。然……”
“继续说。”
“然农民入冬而息,官员逢节得以休沐,其余商人、工匠皆可劳逸结合,唯盐工经年不歇,日日徘徊井灶之间,劳筋苦骨,甚至自己亲手产出的食盐,都难以享用,其因何在?”
一番话,说得众盐工动容不已,泪如雨下。
严大发跪在地上,压根不敢多言。
他能说是因为上头催得紧,想要更多的余盐赚取巨利吗?
恐怕公主一走,他就会步白总催的后尘。
谢明灼沉声道:“项御史,你尽快拟一份奏本,呈上御案,叫那些朝官们都好好想想,我大启的盐工,为何备尝艰苦却不得善待?”
其实朝廷原本对灶户的待遇并非如此,灶户除去供给官府规定的额盐,其产出的余盐,都可向官府换取粮食,为一小引换一石米,算是对灶户的优待。
然“苦在灶丁,利入商囊”才是常态。
项敬惠眼中泪光闪动,当即应下。
其余盐工似是委屈终得发泄,一个个蹲在地上抹眼泪,情状可怜可叹,叫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