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唇,竭力憋住哽咽,无声无息地哭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继续看最后一页纸上的文字:“...今年的冬天好冷,冷到院子里的树死了一样安静,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林子里的小鸟也不再来了,小屋唯一的那扇窗户写满了音符,密密麻麻的黑,光已经透不进来了。幸好,我最近比表现的不错,妈妈没有关我禁闭。”
“...我好像高兴的太早了。半个月前参加的国内青少年组的钢琴比赛成绩公布,我的位次排在一个同龄女生的后面,组委会得按照规则给我这个第二名颁发奖状,我在上课没办法到现场,是妈妈替我去参加的。大家都恭维她有个音乐天才的儿子,可她并没有感到开心,而是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她认为在我身上付出的时间、金钱、精力没有得到一点儿回报,甚至怀疑自己的眼光。我也许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能够延续他们音乐梦想的孩子,他们后悔领养我了。”
“...不要就不要吧,我想回福利院了,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我,但有一个人还会要我。”
“……”
这篇文字应该是在他状态很不好的情况下写的,每一处笔触都在抖。内容是戛然而止的,他连标点符号都没来得及加,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在纸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他应该是怕被发现,匆忙停止了书写。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再也没有使用这本日记。
姜安然恍然抬头,视线重新投向那个漆黑的房间。
耳畔一直有两道不同的声音交杂响起——
“还有一个人会要我。”
“她也,不要我了。”
他笔下的那个“她”,就是她对么。
姜安然一瞬间理解了他为什么对她存有病态的执念,也明白了他疑心病那么重的原因。
弃猫效应讲,被抛弃的猫儿再次被捡回来之后会表现的格外乖顺,因为会担心哪里做的不好再被丢弃。连时序认为她没有遵守承诺放弃了他,而这种抛弃的行为只要发生一次,那么便会有无数次。他不信任她,是因为从没有在她这儿体会到真正的安全感。
他如同被丢弃的那只猫,一旦抓住了能回到她身边的机会,便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害怕再次被放弃。
姜安然掏出手机,差点没拿住丢在地上。
她惊慌失措地接住,缓了缓情绪,拨通董航的号码。
对面响了几声便接起来,“喂,姜老师。”
“...那个,”她清清嗓子,“连时序检查做完了吗。”
“做完了,在病房里躺着呢。”
“麻烦你把手机给他,我有几句话和他讲。”
董航一愣,回头看病床上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早就竖起耳朵听他们打电话的男人,好笑地回答:“行。”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但姜安然知道手机已经到了他手里,他在听。姜安然将东西一样样的放回箱子里,留下了录音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你让董航托我找录音机,其实是故意让我发现房间里的东西,对么。”
“……”
“你想让我记起来的事情,我已经记起来了...所以,不管是让胡嘉转交那些照片,还是故意伪装成我喜欢的类型进入我的生活,你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
“你是不是怨恨我没有遵守小时候的承诺?”
“没有。”连时序终于开口,声音低低地,“一开始是有点儿怪你,但后来就不怪了。我费尽心思做这些,只为了跟你和好...”
姜安然一时沉默,抬眼看见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里,外面一片火红的玫瑰海,娇艳欲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能把花儿养活。真是稀奇。
她久久没说话,那边的人也安静下来。
连时序在她近乎残忍的冷淡中起身,不安地扣着被角,琢磨刚才是不是不该这么坦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就算要告诉她,起码也得用言语美化一下,让他的行为听起来没那么可怕。她几天前才告诉了他,不喜欢被人过分约束...
冷不防的,姜安然开了口:“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连时序一下愣住,“什么?”
“除了你想让我看见的、知道的,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么。”
在连时序脱口而出“没有”之前,姜安然截断了他的话:“想清楚了再回答。”
他顿时梗住。
病房的门关上,董航拎着暖壶出去接水了。
整个房间里各位寂静,连时序能听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脑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不得不重新躺回去,忍着疼轻轻喘息,“有的。”
姜安然在地上蹲了太久,双腿发麻,起身去沙发上坐,顺便应答他,“你说。”
“在福利院的时候,你经常和沈温书偷偷去阅览室吃零食,这件事是我向老师们告发的,因为不想你抛下我和他单独相处。周六晚上的观影课,那个胖胖的女生不和你坐在一起不是因为讨厌你,是我用糖和她交换了位置,但我必须撒谎骗你,这样你才能安心和我待着。我刚去福利院的时候确实害怕一个人睡,后来值班老师会给我留一盏夜灯,这样我就不害怕了,我故意装作惊恐的样子,是为了骗你继续来陪我...”
连时序不知道她到底想听什么,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姜安然没有打断他,安静到像是没在听他说话。
隔着电话,连时序看不到她的表情,更猜不到她的情绪,心里逐渐没底。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做过这么多让她不高兴的事,也离她“温和善良”的要求越来越远。他挫败地捂着脸,头上的伤口疼得他无法思考,逐渐崩溃,“我这么坏,是不是...没机会了?”
“有的。”
极轻的两个字,连时序差点以为是幻听。他奢求许久却没有得到映证的答案在耳畔回荡,让他一下昏头,忘记了该做什么样的回应。
通话短暂的陷入沉默。
姜安然看到电视机旁边从相框裱起来的两人合照,眼眶发烫,主动打破了他失语的状态,“我问你几个问题。”
连时序绷直了身体,因为紧张喉咙干涩,“...好,你问。”
“被养父母关在小屋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你。”连时序答得毫不犹豫。
他抬起胳膊,盖住眼前的所有光,仿佛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封闭房间。他拿着笔,因为恐惧不断地抽泣,一笔一划在窗户上默写自己弹错的钢琴曲,嘴里小声数着倒计时,时不时往门口瞭一眼。他在期盼她来,哪怕知道机会渺茫。
答案已经在心底,可她偏要他亲口说出来,“想我干什么?”
“想你兑现承诺,把我从这里带走。我怕被他们关禁闭,封闭的房间让我喘不上气来,但是我不敢反抗他们,怕被再一次丢出去。所以我只能忍着,拼命给自己心理暗示,想象是在和你玩捉迷藏,等数到一百,你就会出现在门口。”
连时序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没入白色的绷带,“...那场梦,是我小时候唯一能支撑下去的勇气,所以我从来没舍得数到一百。直到有次,养父母将我关在小屋里,中途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忘记把我放出来,我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饿又怕又冷,太想你出现了,所以没忍住数到了一百。”
他已经努力很慢、很慢的数数,没想到数到一百的时候,门真的开了。可惜,站在那儿的是他最不想看见的养母,一脸不耐烦地催他出来吃饭练琴。连时序饿得没力气,撑起身体努力往她身后张望,空空荡荡的,没有他最期待的人。
那时候他连伤心都没力气了,终于醒悟过来,原来嘴上说说的承诺算不得什么,人一天要说这么多的话,不可能每一句都记得。她原本记性就不好,这么久过去,恐怕早已经忘记他了。
她不记得他,就没人会记得他了。
连时序当时想,太难捱了,不如就真的死在小屋里算了。
幸而他命大,还好运的熬死了带给他痛苦的养父母,在大学里和姜安然不期而遇。回头去想,上天待他不薄。让他在绝望里还能生出花来。
姜安然边听他说,边不住地掉眼泪,脑海里浮现出他初到福利院的场面。被之前的家庭抛弃了好几次的男生蜷缩在被窝里,瘦弱的像只街边的流浪小猫,在她悉心的陪伴下终于愿意袒露肚皮相待,结果换来的是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抛弃”。
她终于藏不住情绪,泣不成声,懊恼地呜咽:“...对不起。”
“……”
连时序忍住胸口的酸涩,哀求她,“我不要你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