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还不到四十岁,正是身强力壮、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也不知道身体素质咋差成这样。要不是车子前面、后座都驮着行李,颜红旗真想带着他走算了。
道路两边,有玉米地已经开始收割了,但仍有背阴处的玉米杆还是绿的,忙忙碌碌的生产队员在太阳底下辛苦劳作着,偶尔抬眼,往路边看上一眼。
瞧着两人坐在路边不动了,就有社员警惕起来,唯恐两人是来偷粮食的。就有身高力壮的小伙子结伴走过来,走得近了,才觉这两人应该不是坏人,穿着打扮上不错,长相也体面,一个是女的,一个看着弱了吧唧,还一人一辆自行车。
不过,来都来了,便问:“你们干什么的?瞧着脸生,坐在这儿干什么?”
颜红旗好声好气地回答,“我们是去镇上工作的干部,走得累了,在这休息一会儿。”
其中一个年轻人瞧着何同志那样子,好心地说:“我们那边有水,要不要喝点去?”
何同志吃了酸枣、嚼了薄荷,但也只能缓解口中的干渴,这会儿听说有水喝,嗓子就快要冒烟了,对水的渴望到了极点。
嘴巴不停张张合合干咽着。
颜红旗:“行,麻烦你们了。”
她将双腿都软了,有些站不起来的何同志扶起来,跟着社员们往过走。
宽敞玉米地上,被割倒了的棒秸上,很多妇女、小孩坐在上面掰着棒子,旁边的空地上,放着几个暖壶,暖壶旁边放着几只瓷碗。
“你们喝水自己倒。”一名社员很热情地招呼着,又问:“你们去镇上干什么工作啊?”
四周围的几名妇女、小孩手上的动作不停,都好奇地扭过身来看着两人。
颜红旗帮何同志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点喝着。
“我去镇上派出所工作。”
“派出所啊,还有这个单位呢?负责什么的?”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太太熟练地将外皮枯白的玉米棒子从棒秸上掰下来,几下将外面的枯叶掰开,露出黄橙橙的玉米棒后,再将枯叶连同多余的杆子一块掰下去,随后扔到地上,等会就会有十来岁的孩子负责将这些棒子捡起来,装到麻袋里。
这项工作看似简单,但也需要一定的技巧,否则,棒子杆很难掰下来,尤其是在这会儿水分还很大的情况下。
这位老太太一看就是熟手了,双手粗糙,长了老茧,十几秒钟一个,十分麻利。
旁边一位二十多岁,小腹微微突出的女同志抢着回答:“奶,派出所是啥你都不知道啊,就是公安,管抓坏人的。”
那老太太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颜红旗:“闺女,你是公安啊?”
“是啊,我是公安。”颜红旗笑着点点头。心想着不能白喝了人家的水,那几个暖壶,也是大老远的从村子里运过来的。瞧着何同志颓然地坐在棒秸秆上,恨不能躺下来睡一觉的样子,且得歇一会儿呢,便也帮着这老太太掰棒子。
“那,死了人的事儿你们管不管啊?”老太太瞧着左右无人,小声问着。
那位怀孕的女同志嗔怪地喊了一声:“奶”,又忙朝着颜红旗笑,说:“公安同志你别放在心上,我奶瞎说的。”
颜红旗将掰下来的棒子扔到玉米堆里,严肃着脸朝着老太太说:“管,肯定管,人命关天,必须管,您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被孙媳妇一提醒,表情就有些讪讪的,说:“不是我们家的事儿,是我们大队一户人家。人家家里人都没说啥,我说不合适。”
颜红旗朝着老太太笑了下,说:“那您别把我当公安,咱们随便说说闲话,我就当个热闹听。”
老太太看了孙媳妇一眼,又看看颜红旗,觉得人家镇上的干部都这么说了,自己再不说就不合适了,清了下嗓子,强调说:“那我就说说闲话,我就随口一说,同志你就顺耳一听。”
何同志见这边聊起来了,便也挪蹭着过来听。
颜红旗继续帮着掰棒子。
她从老太太口中,听说了这个红石山大队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件事情。
第107章 手底下的兵 红石山大队第三小队有一户……
红石山大队第三小队有一户姓孙的人家,家里头夫妻两口子过日子,结婚得有七八年了,也没个孩子,前段时间才说要抱养一个回来,让靠谱的人帮着打听着,说是想要个小子,不过一时半会没寻到合适的。
某一天,孙家的男人忽然就喝了盐卤,一命呜呼了。
孙家这男人,虽然沉默寡言的,属于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人物,但人脾气好,很勤快,家里家外的活计都干,平时见人也客客气气的,绝对不是能寻死觅活的人。于是村里就有传言,说是孙家媳妇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把孙家男人害死的。
不过,这种传言也就是说说罢了,孙家爹妈都没了,也没啥实在亲戚能给出头,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老太太讲述完了,到底有些不甘心,“我也不信孙家那孩子能喝盐卤把自己药死,他死的前一天还来家里问我孩子的事儿呢,说是不着急,让我给寻个根子好的孩子。”
颜红旗听完后,若有所思,又问了些细节。
老太太想答话,但听见孙媳妇那一声声的假咳嗽,却又迟疑了。
颜红旗本来没搭理这位大着肚子的女同志,可她一次又一次地阻扰,就让颜红旗十分不满了,她转过头去,目光锐利地盯过去,那女同志怔愣一瞬后,立时瑟缩地低下了头。
老太太自问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被个小辈三番五次的提醒,饶是怀了重孙子的孙媳妇,也挺不高兴的,这会儿乐意看她吃瘪。
解答了颜红旗的问题后,又说道:
“在农村,哪年不出个一两次喝盐卤寻死的事儿?人寻死总得有个原因啊,要么是跟家里人吵架了,要不就是有啥想不开的事儿,钻了牛角尖,可孙家那媳妇说,她跟孙家那小子好好的,啥时候都没有,这不是怪事了吗,说不通啊对不对?从看见孙家那小子尸首开始,我这几天晚上就都睡不好,老感觉他在跟我说,他不是自己想死的,他死得冤。”
颜红旗若有所思。
孙媳妇不敢再提醒老太太,但眼神里充满着不赞同,好像在说:你管别人家的闲事干嘛,这么胡说八道的,惹出事来就麻烦了。
老太太说完了想说的,心里头痛快了,但又马上找补:“公安同志,我就是自己没事瞎寻思的,就是觉得孙家那小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太可惜了,你就当我瞎说,别把我说的放在心上哈。”
颜红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么一会功夫,她已经掰出来不少玉米棒子,大大减轻了老太太的工作量,她挺不好意思的,“怪不好意思的,让您这大领导给干活来了。”
颜红旗笑:“顺手的事儿。”她去年在杨木大队干过不少农活,不过干的都是扬场这样的体力活。掰棒子对她来说,极为简单,只是手掌心和手指头被玉米叶子剌得,有些火辣辣地疼。
她站起来,招呼何同志,“休息好了吗?咱们走吧。”
何同志胳膊疼、腿也疼,就想坐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才好,但没办法,工作还没做完呢,他按着大腿站起来,疲惫地牵动嘴角,“走吧。”
路上,也跟了听了孙姓男人故事的何同志好奇地问:“颜所长,孙家的事情,你会管吗?”
颜红旗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既然群众提出异议,我们派出所就应该介入,到底是条人命,总要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行。”
何同志舒口气,说:“听老太太讲的那些,我都听出了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颜所长肯定也听出来了。”
是啊,那么多的疑点。一个人去世了,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以自杀的名头下葬了。可怕的是,在农村,这种情况很普遍。
那些喝卤水的、上吊的,跳河自杀的,真的都是自杀的吗?
剩下的路程中,颜红旗很沉默,一直在思考着问题,何同志也没打扰他。越是距离燕市越近,路面就更平整些,偶尔看见拉着沙石、木料的拖拉机和牛车从身边经过。
那都是奔着燕清水库去的。
很快,就到达了燕水镇。
这里原本是临水公社政府所在地,行政划分的时候,划到了燕水镇的范围内,后来经过考察,觉得这里适合作为一镇公署的所在地,于是这里就成了燕水镇的中心枢纽。这边的经济情况本来就比更北边的顺昌公社要强得多,所以这边的街道和街道两旁的建筑,也要气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