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情绪碰撞,混杂在一起,索性就凭着本心好了,“颜所长,我一定好好写。”
年轻人们都积极响应,就衬得崔水生太过冷淡了,没办法,他只得扯着嘴角,露出个笑容来,随着大溜喊“一定好好写。”
他工作这些年,没少写思想汇报,还有决心书,但还从来没写过个人和工作规划,看颜所长这样子,也不是能敷衍了事的人,该怎么写,还真是得好好思考思考。
发布完任务,颜红旗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去。
临走之前,叫了崔水生,“老崔,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个称呼让崔水生莫名一镇,连忙答应一声,随即跟在身后。
颜红旗的办公室面积不算小,大概有个二十多平米左右的样子,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秀华表功了,说虽然领导还没有来,但她每天都会帮着打扫卫生。
也确实如此,屋里头很干净,桌、椅上面没有灰尘,屋里头的味道清爽,是经常开窗通气才有的味道。
“坐吧”,颜红旗打量了下自己的办公室,让崔水生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崔水生犹豫了下,在颜红旗指定的椅子出坐下。他这会儿心里头没什么底气,因为这位新领导和自己预想中的不一样,他拿不准对方的心思。一般的领导,上任之初,找下属谈话,都是起到拉拢、亲近的目的,但眼前这位把自己叫过来,显然不是如此。
不过,颜红旗没让他的心忐忑太久,开门见山问出问题:
“你以前是临水公社的公安特派员,了解红石山大队的情况吗?”
这个问题一出,又让崔水生大感意外,在脑子里头迅速组织语言,谨慎地回答:“有些了解,但您也知道,一个公社就我一位公安特派员,管的事情太多,太忙了,不可能对每个大队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管的事情太多?”颜红旗反问。
崔水生只感觉到一股无言的压力压在自己头顶上。他虽然是公社唯一的一个公社特派员,但说太忙了,那纯粹是睁着眼睛说胡话。大队的事情,都习惯在大队里自己解决,除非出了重大的恶性事件,或者大队里实在处理不了的事情,才会找他。
这样的事情,每年能发生个四五次就算多的了,大多数时间,崔水生都很闲。他忽然想到,颜红旗以前就是大队书记,十分了之基层工作,这样的谎言,相当于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连忙找补,“也还行吧,也不是特别的忙。”前后矛盾的两句话,他自己都觉尴尬,就想说些什么,把这个话题含糊过去,绞尽脑汁想着红石山大队的事情。可他总共也没去过两次,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有记忆的点来。
终于想出些什么来,忙说:“那边的青玉米棒子尤其好吃,同样的种子,那边地种出来的粮食就比别处都好吃些。”
话还没说完,就赶紧闭上嘴巴,意识到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同时心里头暗暗惊讶,自己竟然被颜红旗的气势,逼迫成了这样!
他扬起头,看着颜红旗,这才发现,这是位长得十分漂亮的女同志,可这样的长相,却又极容易让人忽略。
如果此时的他,不知道颜红旗的长相、年龄、性别,他会以为对方是历经沙场,身染敌人鲜血,发号施令、身居高位之人。
这一刻,他心里头产生了浓浓的惭愧,自己以前竟然因为她的年轻和性别而蔑视她,为自己打抱不平,觉得是她抢了自己的位置。就这样的气势,自己就是再练个十年,也都不会有。
在这样的人面前,他只会自惭形秽。
有时候,人的转变只在一瞬间。
他手指头扣着桌子腿,再次开口,“所长,您想了解什么,您问,我知道的都跟您说,不知道的,我找人打听去。”
颜红旗终于满意了他的态度,笑了下,说:“我在来燕水镇的路上,遇到了一件事。”
她将从老太太那里听说的事情转述给了崔水生,而后问:“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颜红旗这个问题,问得太宽泛了,崔水生琢磨着她跟自己讲这件事情还有这句问话的用意,忽地脑中灵光一闪,问道:
“所长,您是想介入这件事?”
颜红旗不置可否,反问:“你觉得呢?”
崔水生莫名就觉得,这是所长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第109章 换山头 在派出所现在的几个人里,高卫……
在派出所现在的几个人里,高卫星是颜所长的自己人,白秀山和宋秀华都是参加工作时间不算太长的年轻人,只有自己一个年龄大,参加工作时间长,一般来说,领导都不会培养自己这样的人作为心腹。
工作时间长,人就油滑了,年龄大了,思维就容易形成定势,不好改造。所以,要说这四人里,谁最容易被边缘化,被排斥,还就是自己了。
这么一想,自己最大的优势,反而就成了劣势,崔水生顿时觉得危机重重。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分析着颜红旗问这话的意思,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好一会儿舔了舔嘴唇,说:“在乡下,这样的事情很常见,自杀或者意外死亡的话,大队长或者大队书记来家里头看看,问问情况,觉得没问题,就算是结了。如果有家属对死者的死因表示怀疑,或者大队干部比较负责任的话,才有可能调查一下。但很多时候,大队干部也是在和稀泥,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在本大队能解决的事儿,就在本大队解决了,一般不会惊动公安。我去年管过一起案子,是两个男的一块上山砍柴火,其中一个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另外一个却跌下坡,摔死了,死人的那家人不依不饶,觉得是另外一个人把人给害死的,村干部按压不住,才找了我去的。”
崔水生观察着颜红旗,从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和表情,只好继续说:“我用自己的人情,找了公社的大夫去看了尸体,检查出说人就是摔死的,也去看了现场,有明显滑下去的痕迹。但,到底是自己跌下去摔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根本就看不出来。我也审问了那个男的,咬死了就说那人是自己失足摔死的,事实到底是啥样,除了他和那个死者没人知道,最后,这件事情,是以那人是失足摔死结案。”
瞧见着颜红旗终于点了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崔水生竟然松了口气。
颜红旗对于他的这番话,没有发表示意见,而是继续问:“对于孙姓男子是否自杀,你怎么看?”
终于有了明确的问题,崔水生将一直扣着桌子底儿的手掌拿出来,跟另外一只手交握着,放到了大腿上,“我觉得,有疑点。人自杀之前,总是要有些征兆,就是事后想起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可不管是街坊邻里还是他媳妇儿,都说没有,这就很奇怪了。而且,自杀也是要有足够勇气的,头一天还惦记着抱养孩子,就说明他对生活有期盼,这样的人,自杀的可能很低。”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崔水生总觉得颜所长的脸没有那么严肃了,好似还带上了一抹笑容。他顿觉自己受到了鼓励,思路畅通,嘴皮子好似也比之前利索了。
“还有就是,咱们这边农村人自杀,绝大多数都是喝盐卤。很多人家里头都常备,是点豆腐用的,那玩意确实有毒性,但这个东西吧,不是喝下去立刻就死人的,有个发作的过程。要是喝的剂量比较小,又送医及时,十有八九是能抢救过来的。农村人家,一年也就做那么一两次豆腐,谁家也不会存太多的盐卤,你说一次性喝下去大剂量,也没有那个条件不是。所以,在缓慢发作的过程中,他的家人不可能不知道。我亲眼见过喝下去盐卤的人,那玩意腐蚀喉管、肠胃,呕吐、叫唤、折腾,动静大得很。除非这人铁了心的寻死,能忍住不折腾。但咱就是说,这种心性的人,在哪里不是一号人物啊?这个姓孙就是个普通人,不可能忍得住。”
崔水生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显示出这是一个逻辑性强,思维敏捷的人。
颜红旗问他这番话,有两个目的,一是试探出崔水生的水平根底,二是试探一下崔水生的态度。
这番话起码说明这是个水平还不错的人,颜红旗笑了下。想来也是,谁都知道燕水镇派出所工作的重要性,应该不会派些酒囊饭袋的混日子之徒过来充数。
崔水生这会儿清晰看见了颜红旗脸上的笑容,更加确定这位所长对自己的回答是满意的,不由得也挂上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