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咧嘴笑时,揉了揉自己的脸,忽然觉得以前那个不停诋毁颜红旗的自己,真是挺可笑的。
颜红旗起身,拿了茶杯,给崔水生沏了些花茶,也给自己沏了一杯。崔水生忙站起来接过,有些受宠若惊。
“上次去梁主任办公室,他送我的花茶,说是从首都老字号茶庄买的,你尝尝。”
早就听大姐夫说颜红旗是县革委会梁主任钦点的所长,对她十分器重,却没想到,还是能被赠送茶叶的关系。他嗅闻着茉莉花茶那茉莉花和茶叶混杂在一起的诱人清香,心中忽然就下定了决心,自己以后要跟定了对方。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女同志,看起来性格冷漠严肃,做派冷硬,但该具备的,身为官场之上,政治人物的素质,一点都不缺。
一开始就先声夺人,用自身强大的气势震慑住了几个属下,而后又怀柔拉拢,请几人吃饭,刚刚,又在自己面前展现了和清远县最高领导的关系,表明她在燕水镇的作为都有所倚仗,可以承担起后果来。
“真香,真好喝!”崔水生深呷一口,“不愧是老字号茶庄出品。”
托颜所长的福,他也算是喝上一把手的茶叶了。
颜红旗看着崔水生这做作的表现,就知道他理解了自己想要表达的。
自己的身份背景,还有跟梁主任的关系,从来都是她的优势,依靠、利用这些优势,通常情况下,可以更简便地解决问题,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有优势不用,偏要舍易求难在她看来才是愚蠢的。
将嘴巴里的茶水咽下去,崔水生开始更深入地回答问题,“颜书记,您是想给管红石山大队那个孙姓小子的事吧。其实我刚当上特派员的时候,也是满心的志气,想要好好做一番事业的,可是……”
他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时间消磨人啊。
其实颜红旗是能理解崔水生的,他当过大队书记,知道农村工作很复杂,很多时候,并不是有一腔抱负就能成事的。
“如果让你去处理孙姓男同志的事儿,你会怎么做?”
崔水生知道,这是颜红旗在考验自己。她第一天上任,没有招呼别人,而只叫了自己,这是独一份的殊荣,也代表着一次机会。
崔水生赶紧把嘴巴里头清香的茶水压下去,擦了下嘴边溢出来的水渍,开口:
“事情过去十多天了,人已经下葬,入土为安,况且主动自杀或者被人谋害,也根本无法从尸体上判断出来。我想着,要真是被谋杀的,总要有个原因,奸情人命、谋财害命,无非就这两样。根据孙姓人的家庭情况,我更倾向于是前者。”
崔水生的表情严肃起来,完全不是初见面时,那个嬉皮笑脸,嘴巴嘚吧嘚个不停的碎嘴油滑男人形象。
“这样看似无解的案子,如果不能让加害者主动说出实情,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崔水生也没有卖关子,说:“偷听!”
这个办法不太光明正大,怕颜所长因此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忙解释道:“我小时候,听家大人讲了不少民间故事。有一些冤案,实在审理不出个结果来,就把嫌疑人和受害者,或者多名嫌疑人关在一起,然后在旁边偷听,两人不知道隔墙有耳,就说了真话。我说偷听的意思就是跟踪监视,也能看看那个姓孙的媳妇到底有没有奸夫。如果有奸夫,奸情杀人这事儿就有了大半的可能性。”
他这些年,虽然经手的案子不多,但对人性足够了解。
听完姓孙的这件事情后,他第一怀疑对象就是这人的妻子,而唯一的突破口也是她。
他说完,便期盼地看向颜红旗,主动请缨,“颜所长,您要是相信我,就把这事交给我,我一定得出个结果来。”
颜红旗点了点头,在全无线索情况下,崔水生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说明他是个灵活多变,不拘一格的人。她工作之初,需要这样的人,不过还需得对方套上个紧箍咒。
“事关人命,需要慎重再慎重,我同意你去跟踪、监视,但务必证据确实,绝对不能屈打成招,制造冤狱。”
颜红旗本来就没准备亲自处理红石山大队的事情,燕水镇派出所,算上她,总共只有五个人,负责几千人的治安问题,如果凡事自己亲力亲为,还不把人给累死。她要把手下这五个人全都训练成独当一面的人物。
崔水生接到任务,心里头十分踏实,到了大办公室,对着眼巴巴张望着门口的白秀山说:“所长叫你过去。”
白秀山本就是侦察兵出身,善于观察,洞察力极强,敏锐地发现了崔水生的变化。他说起颜红旗时,没有带着姓,这就代表着亲近,而且语气很柔和,代表着对颜所长完全没有了抵触情绪。
白秀山很吃惊,隐隐带着些愤怒,还有一丝丝的鄙视。
崔水生诋毁颜所长时的语言和表情就浮现在自己面前,他搅风搅雨的,想让大家跟他一起抵制所长,却没想到,第一个叛变的就是他。
原本因着他工龄长、资格老,又是他们几人中唯一有刑侦经验的,白秀山还挺佩服他的,想着要好好跟他学习,这下,只剩下鄙夷了,这人,见风使舵得也太快了,绝对的小人行径!这要是在三四十年代,肯定又是一个蒲志高!
白秀山心里头对崔水生有了判断,但没在脸上表现出来,还是如以前那样,客客气气又带着好奇地问,“所长找咱干啥呀?”
崔水生哪里知道,但还是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肯定不是坏事。”
白秀山就以为崔水生真的知道,心里头鄙视之余,又升起了丝佩服,这么快就扭转了领导对他的看法,并且成了心腹,真是能耐人啊!
带着这样的感慨,白秀山进了所长办公室。
颜红旗对白秀山的态度就柔和了许多,脸上带着些笑容,让他坐下。
在部队能当上侦察兵,转业后还被安排进公安的,自身能力和素质一定差不了,颜红旗问了他一些在部队上的事情。
白秀山便挑着能说的说了。这人身上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皮肤略黑,两腿并拢,坐得板正。今年二十四岁,长相和个子都是中等。
颜红旗又问了些他家里的情况。
这没什么可保密的,白秀山一五一十,说得很详细。
第110章 都是可造之材 “也就是说,你们大队也……
“也就是说,你们大队也在水库修建的范围之内?”颜红旗看了白秀山的档案,知道他的老家在哪里,也知道燕清水库会占用耕地和村庄,却不知道白秀山家就在即将移民的大队上。
白秀山:“是,我们大队还有隔壁的两个大队,都在范围之内。”
燕水镇派出所,其中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移民群众们的□□工作,所以,在上来赴任之前,就了解了目前移民工作的进度,知道这会儿是在初步动员的阶段。
“群众情绪怎么样?”
白秀山:“这是造福乡里的好事儿,大家虽然因为要背井离乡,去别的大队生活,个别人有些情绪,但最终,应该都会以大局为重的。况且,市里和县上都出了很多优待移民的政策,给新盖大瓦房,给移民补贴,也有很多社员乐不得早点搬过去。”
颜红旗点了点头,移民动员,需要做大量的群众工作,燕水镇革委会成立了搬迁小组,由县革委会梁主任亲自挂名做组长,常春是其中一位副组长。燕水镇派出所虽然没有成立多久,但也是搬迁小组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门。
未来,肯定少不了和移民群众打交道,有了白秀山这位当地人,倒是能省了不少事儿。
白秀山作为转业军人、现国家干部,在这样的大事情上,肯定是动员家人,起模范带头作用的。
在交谈过程中,颜红旗对白秀山这个人下了初步判断,为人机敏、聪明,但性格耿直,部队环境和社会环境不同,人显得更为单纯一些,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颜红旗便将红石山的事情又讲了一遍,说:“崔水生工作年限长,公安经验更丰富,所以我暂时将他任命为这次调查任务的组长。”
白秀山点头,表示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他清澈的眼神,颜红旗索性就跟他说得更透彻一些,“你们作为我的手下,未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拥有独立思考、判断的能力,不要人云亦云。”
白秀山当然明白颜红旗指的是什么,脸立时就红了,有些无措地解释:“所长,我,我那时候……对不起,我错了,以后我一定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