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头静悄悄的,那些爬墙头想看热闹的人也不见了。
颜红旗走在前面,高卫星捧着本子还有钢笔跟在后面,守在门口治保队员拿出钥匙,把锁头打开,又殷勤推开门,让两人进去。
被晾了一个小时,刘桂花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这会儿筋疲力尽地半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这间屋子是杂物房,屋里头乱七八糟堆了许多坏了桌椅、挨着墙角还放了不少的劈柴。颜红旗找了一张桌子,也没管它干净不干净,退一抬就坐了上去,居高临下看了刘桂花一眼,语气淡淡,好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钱就是你丈夫钱彩凤拿的。你丈夫把钱从银行取出来的当天,就被他藏在裤子里头,偷偷带回家里了,之后把这些钱藏在你们家的自留地里。公审大会第二天,你老娘和兄弟来黑山嘴大队,你们用同样的方式,把钱藏在你老娘身上,带走了。”
刘桂花本来不想搭理颜红旗,一方面是确实累了,另一方面也是明白了,这人虽然是被自家请来的,却并不向着自家。
被从家里带走之前,他男人就有人不好的预感,两人把词都对好了,就是打死不承认!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所长一进来,就把真相说出来了。
她不可置信,人从椅子上一出溜,摔坐在地上,椅子随之摔倒,靠背砸在她脑袋上,她却感觉不到疼。一股凉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顿时冻得手脚也失去了感知,心里头瞬间涌起一个猜测,钱彩凤招了!而后心脏空落落的难受,脑袋里头只有两个字在回响:完了,完了!
看到刘桂花的这种表现,颜红旗笑了。
这次她就是在赌,赌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用自己的猜测来诈刘桂花。就像高卫星所说,这个女人没什么见识,好吓唬,巨大的惊讶之下,所有的的心里话都表现在脸上,让人一望便知。
也无须再和这人多废话些什么,颜红旗直接说:“盗窃罪,可大可小,怎么判,判几年,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如果好好交代罪行,积极承认错误,将那两千多块钱归还回来,我可以酌情从轻处理你们两口子。”
刘桂花苶呆呆地坐在原地,脑子混乱着。家里头的大事小情都是钱彩凤做主,她从来都是那个听命行事的,这会儿钱彩凤不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心里头只剩下无尽的恐慌,还有不知所措。
颜红旗微微躬身,先将砸在她头上,又倒去一边的椅子扶起来,又从背后挎上两只胳膊,将比其他妇女沉一些的刘挂花从地上扶起,让她坐到椅子上,轻缓开口。
“刘桂花,我完全可以现在就挂个电话给白水大队的书记冯立孝,让他派大队民兵去娘家搜查,挖地三尺,总能把钱找到。到时候,不光你们夫妻两个得去劳改,你娘家也得受你牵连。是你们主动说出事实承认错误,还是等我把钱找出来,逼着你家娘人供认出你们两口子的罪行的,你选吧。不过我只给你五秒钟的时间。”
颜红旗的声音忽然抬高,开始计数:“1,2……”
刘桂花脑子乱成一锅粥,彻底就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在颜红旗数到4的时候,她忽然就崩溃地大喊道:“我认,我认,我认了!”
高卫星的嘴角咧开,露出笑容,自己找了张桌子,用袖子抹干净上面的土,便猫着腰坐起记录来。
只是,这个记录做得,着实有点艰难。
颜红旗一个问题问出去,刘桂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神思不属的。颜红旗索性也不多问了,只问了几个结论性的问题,让刘桂花回答是或者不是,然后让她签字按手印。
出来后,吩咐守在门外的两个人:“看好了她,别出事。”
又吩咐高卫星:“你带上马志光去一趟白水大队,先找冯志孝,把这边的情况说一声,让他协助把那两千块钱找出来。”
高卫星忙答应着,将做记录的本子递给颜红旗。
这会儿,一直在门口角落里头蹲着的满志贵也一脸期待地窜出来,也不敢打扰颜红旗,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
颜红旗也没吊他的胃口,说:“刘桂花承认了,钱是钱彩凤拿的,那些钱现在在白水大队她娘家,我让高卫星同志带上你们人过去一趟,你们的人一切听高卫星同志的指挥!”
满志贵听到前两句就已经手舞足蹈,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好了,使劲跺着脚说:“我就知道是个王八羔子,早知道,就让人把他往死里揍……不行,我亲自去,我把钱拿回来!”
满志贵就好像在经历黎明前的昏暗,知道革命即将胜利,但是看不见曙光,心里头就不踏实,像是在油锅里边煎熬,忽然,他趔趄一下,人就要往前倒去。
幸好颜红旗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我没事,没事,就是太高兴了,高兴。”满志贵眼前直冒金星。
颜红旗将他按坐在台阶上,示意高卫星该干啥干啥去,而后说:“满书记你就在大队等着吧,让年轻人去。”
满志贵在冯志孝那里,未必有高卫星有面子。颜红旗只想尽快把钱找回来,不想做无谓的扯皮。
满志贵叹口气,觉得自己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有治保队员去办公室里沏了杯红糖水递了过来,满志贵趁热喝了两口,好了不少。
颜红旗便又让满志贵帮自己找个有文化,写字好看的同志来,替代高卫星做审讯记录工作。
满志贵举贤不避亲地把自己女儿叫了过来。
第131章 酌情 她女儿9月份刚从高中毕业,还处……
她女儿9月份刚从高中毕业,还处于待业状态,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挺书面语的。颜红旗告诉她即将要做什么,应该怎么做,有哪些主意事项,就带着她进了关押钱彩凤的房间。
钱彩凤的状态和他媳妇儿刘桂花完全不一样,虽然都是坐在椅子上,但一脸心中无鬼不怕查的坦然轻松。
见颜红旗进来了,还朝着她笑,道了一声“颜所长,您来了。”
颜红旗也朝他笑了下,“我来了。”
她给满志贵女儿安排了座位坐下,自己坐到钱彩凤对面,将刘桂花签字、按手印的供词在他面前展示着。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是先审了你媳妇才过来的,你媳妇能不能顶得住事儿,你应该很清楚。她如实陈述了你偷盗并且转移大队那两千多块集体财产的事实。我已经派人去白水大队你丈母家了。”
沉默了得有三四分钟,钱彩凤才问:“我会怎么判?”
被关进来,一直被晾着,没人搭理,他有充足的时间做种种猜想,却没想到,是最坏的那一种。
他看起来很镇定,但手脚发凉,牙齿已经开始禁不住地打抖。
颜红旗没有回答,反问:“我有几个问题没有搞清楚。你当时为什么不做出被抢劫、破坏的现场,那样不是更能减轻自己的嫌疑吗?”
钱彩凤苦笑一声,说:“我也考虑过,可是如果搞破坏,动静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再一个,我想着,这样更容易减轻我的嫌疑,大家都知道我这个做事仔细、为人缜密,不会干这种一眼就暴露的事儿。”
也确实因为他的嫌疑最大,反而让满志贵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到了纠结之中,在是他和不是他之间犹豫不决。
“说说吧,你整个作案过程。”
钱彩凤双手胡噜着脑袋,将脑袋弄成鸡窝,才环住了自己的身体,佝偻着坐着,恳求着说:“颜所长,我都说,能不能算我自首,给我宽大处理?我也是一时糊涂,那两千多块钱,我一分都没敢动!”
颜红旗笑:“我都查出来了,你说算你自首?这是抢我们燕水镇派出所的功劳。那两千多块钱本来就不是你的,你要是动了,还不上钱,判你个枪毙都不为过。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如实招供,把你的作案动机、作案经过交代清楚明白。”
颜红旗并不是吓唬他,二千块算是巨款了,清远县曾经有发生盗窃五百块被严判的案例。
钱彩凤绝对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这次如果没有理顺出真相,满志贵便也不会再监视、限制他们了,这对夫妻甚至还想利用自己,给满志贵施压。然后一家人搬去白水大队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而黑山嘴大队这两千块钱集体财产的去向,永远成了谜团。
面对着颜红旗虽然带笑,却威慑力十足的脸庞,钱彩凤深深吸口气,使劲捏着麻木的指尖,开始讲述。
他这个过路财神,惦记大队上的集体财产不是一天两天了,筹划着,怎么能把这两千多块据为己有,而又不承担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