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宿舍建在后排,可以从正中的穿堂穿过去,分成男宿和女宿,中间树立了一米来高的矮墙。
原本的大车店里,本就有水井,这会儿,在上面加了压水井,就在前院,饭堂前面,供给前后院用水。
“颜书记,瞧瞧怎么样?有哪里不满意的,您尽管说。”
余主任笑着带颜红旗将前后院都参观了个遍,他是尽心尽力帮着盖这所房子的,一点都没偷工减料,费了不少心思,十分有自信。
颜红旗来看过两次,新办公场所的格局、规划也是她点头认可后才开始修建的,看了一圈之后,非常满意地点头,说:“辛苦余主任了,我没有哪里不满意的,很好。”
余主任脸上的笑容就更大了几分,现如今他和颜所长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但跟对方相处过程中,却也不敢放肆大意。
他始终对颜所长这个人心存畏惧,跟她说话做事都多加小心,并不敢因为跟对方有了交情就蹬鼻子上脸。总觉得自己要是再犯错,她能立马翻脸,掏出手铐来铐上自己。
余主任又给颜红旗指着介绍了其中自己颇费心思的地方。
“……你们派出所的工作任务重,经常加班,为了让你们能休息好,后院房子的墙面也和前院一样,都是加厚了的,冬暖夏凉。后院男宿三间,女宿两间,回头您也就不用租房子了,可以搬过来住。里面亮堂宽敞,比一般社员家里头的房子好了不少。”
他特意指着那堵半墙说,“这也是我专门让工人们砌的,分成男宿女宿更方便些,女宿这边,我还让人给弄了些花池子,到时候我再拿过来些扫帚梅、串红、夜来香的花籽,你们往窗根底下一撒,能从夏天开到秋天,到时候草籽落地,再等来年,就能自己长了。”
两人正说着话,有个身影穿过前院的穿堂,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妇女,梳着利落的刷子头,两边头发掖在耳朵后面,相貌清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鸡心领羊毛衫,将大翻领衬衫的领子翻出来,露出一段白皙的脖子,下身穿着藏蓝色毛料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手腕上一只明晃晃的女士手表。
“颜所长,余主任,你们两个在呢。我见这边大门开着,就过来看看。”这妇女脸上带着亲和笑容,声音清脆。
这位叫严敏,在燕水镇来说,是个大人物,是原本临水公社信用社唯一的一名公职干部,后来财政和信用社合并,她就成了本地的“财神爷”。燕水镇成立之后,她成了燕水镇信用社主任兼燕水镇的财政干事。
颜红旗从上任以来,一直忙忙碌碌的,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人物,不过倒是从余主任嘴里听说过她的名字。不管是县里还是燕水镇给派出所建设拨的款,都得从这位“财神爷”手里头过一道,她很痛快就给拨了款。
而余主任口中的严敏,是一位热情、会办事的好同志。
颜红旗朝着对方笑了笑,点点头。
余朝东:“我带颜所长过来看看房子。秋天又干又热,再晾了三五天就能搬过来了。严主任,你咋过来了?”
严主任脸上的笑容灿烂,脸庞很白,眉毛十分整齐,嘴巴红润,颜红旗不免多注意了些,便发现,她应该是擦了粉的,眉毛是修整过的,嘴巴上的红润也不是天然的,而是擦了一点点的口红。
如今这个时代的女干部,化妆的还真不多。
严敏回答余主任的话,“我这不是去了趟县城嘛,从百货买了些干货回来,想着,做好了大家伙一块尝尝。我先去革委会大院找你们了,你们不在,就来这边找。”她说完,朝着颜红旗笑着补充,说:“我这次不光带着不少干货回来,还有县酒厂出的二锅头,还有汽酒、果子酒,颜所长还没来我家里吃过饭,今天晚上可一定要来啊。”
颜红旗没说话,余朝东不停点头,说:“行,我今天晚上肯定去,尝尝干货,再喝点二锅头。”他转向颜红旗,帮着介绍说:“严主任可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咱们这些公家干部,三天两头去她家里头聚会。以后,你也是咱们之中的一员,今天晚上趁着这个机会,正好认识认识大家。”
颜红旗:“谢谢严主任的好意,我晚上还有事,就不去了。”
严敏:“晚上有事,也得吃饭嘛,就像余主任所说,正好也和大家伙见见面,以后都在燕水镇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像是供销社、粮站、邮电局的负责人,他们都来。颜所长来燕水镇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没给您接风洗尘呢。”
余朝东帮腔,“是啊,颜所长,过来跟大家热闹热闹,聚一聚呗。”
颜红旗没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我还有事。”
严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还要继续劝说颜红旗,便看见余朝东朝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便迅速改了主意,爽朗地笑了一声,说:“行,颜所长有事,就不强求了,等哪天颜所长空闲了,一定请您来家里头吃顿饭。”
严敏走了。
余朝东笑呵呵地说:“严主任这人就是热情好客,她没有别的意思。”
颜红旗微微点了下头。
等见到宋秀华时,却跟她问起严敏这个人。
宋秀华:“严主任啊,我跟她接触不是特别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那人有点怪,热情得有些过分,让人心里头毛毛的。”
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严敏时的情景。被严敏的双手紧紧握住,诉说着她和自家父母之间的交情,说得好似有多亲近,关系有多好似的,要是跟这位主任关系真有这么好,她父母咋会不跟她提。
“她这人特别大方,三天两头在家里请客吃饭。革委会这些干部,公家单位那些领导,都是她家的常客。据说他们家里头可有钱了,她买东西都不在清远县买,一有空就去燕市,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在燕市买的,听说他们家里头三天两头炖肉,我奶说,老是闻见他们家里头飘出来肉香味。还有还有,据说还有一台国外进口的焖饭的,叫什么电饭煲,说是得一千多块钱呢!”
颜红旗露出惊讶之色,沉吟一会儿才问:“她的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她的家庭背景还有夫家的家庭背景你知道吗?”
宋秀华点了点头,说:“她在咱们燕水镇还挺出名的,所以她的事儿,好多人都知道。她丈夫是清远县外派到西南那边的支援干部,已经去两三年了。她爸以前就是信用社的,她爸死了之后,她就接了班,至于她夫家,公婆好像都是纺织厂的工人。”
宋秀华说完,猛然想到了什么,盯住颜红旗的脸庞问,有些急切,又带着兴奋地追问:“所长,她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
颜红旗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放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能引起她兴趣的,恐怕就只有犯罪分子。
颜红旗摇摇头,笑了笑,说:“没有,她刚刚请我去家里吃饭,对她有些好奇罢了。”
这年头,饭定量、副食定量,能碰见个热情好客,三天两头在家里头请客吃饭的,实在不多见。
宋秀华又追问:“所长,那您答应了没?”
颜红旗:“无功不受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没有交情,白吃一顿饭未必是好事。”
宋秀华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松了口气。
晚上7点多的时候,天还亮着,颜红旗从县革委会大院走出来,没往自家走,而是朝着信用社的方向而去。
信用社的门面不是临街的,从个铁院门进去,就是营业厅,再往里走,隔着一道月亮门的,是宿舍区,也就是严敏居住的地方。
铁院门的大门已经锁了,只留了一道小门。颜红旗也没有往里走,只站在门口,就听见从里面传来的欢笑交谈声,有男有女,粗略听来,怎么也得十来人,阵阵酒香、肉香顺着空气钻入人的鼻孔中,浓郁极了。
“你在这儿干啥呢?”
颜红旗转头,见一手挎着筐子,一手拿着粪叉的老大爷站在一边,好奇地问着。
那大爷看见颜红旗的正脸,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有些讪讪地咧着没了门牙的嘴巴笑,说:“是颜所长啊,哈哈,我还当谁呢。”
颜红旗朝着他笑了笑,叫了声:“大爷”,问着:“您吃了没?”
那大爷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回答:“吃了,我吃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大爷对于这位所长的畏惧之心稍减,又见对方一直跟自己聊天,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不好离开,没话找话地问:“颜红旗也是来严主任家吃饭的吧,咋不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