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细论,南海那边也要建口岸,堆上去的石料、木材,哪一笔不是朝廷拿真金白银摞出来的,要钱,要钱,朝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出来的。皇帝听的头疼,朝臣们在大殿上撕打的不可开交,最后一致将过错归在了户部,责备户部调度不严,并将负责此事的清吏司主事革了职。
卯出来个空缺,几家子眼睛盯在上头,奏疏递到御前,天家不好偏颇,也是镇远侯府交了好运,沈涿溪因三月十八的厚土娘娘大典上在御前显了脸,天家还问了他的名姓,顺手便将人补在了户部这个缺上。官阶进了半步,可户部比将作监,谁不夸一句镇远侯府的小沈员外郎清隽人才。
侯爷这几日出来进去的脸上都带着笑,连带着京都世家的大席小宴,往这府里递帖子的都多了许多。
沈云岫托词病了,在家里老老实实的跟着谢九念书,老太太是真病了,刘太医一连来给看了两三个月,方子改进了不少,只能说是将养着,刘太医也知道老太太这是心病,可沈家那会儿的热闹,京都城谁人不知,他还顾着和侯爷同朝为官呢,病症所在,他也不好点破。
二夫人倒是活泛许多,夏里那么热的天儿,二夫人领着家里几位姑娘,又是打马球,又是去京郊赏花,不知忙碌些什么,前几日到老太太那儿请安,瞧着二房几位姑娘倒是晒黑了不少。
不过要说忙,还得是沈涿溪最忙,昨儿个她和谢九找了本食谱来研究,得了个猪软骨炖山药的方子,叫小厨房比着做出来吃,果然美味,给小丫鬟们分了些,都说好吃,单独拿小锅留了份儿在火上煨着。
熬到子时,才见他回来,常服也没换,眼下发乌,坐在那儿,饭端上来了就吃,给他倒水也喝,想同他多说两句话呢,人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后头还是怕他坐着睡太累,把人叫起来,让焦叶他们搀扶着才给送回自个儿屋里歇下。
人都累成什么样了,第二天一早,沈云岫起来,打发人去那边院子里问,说是卯时就出去了,还留一对儿‘布对儿’,说是昨儿个世子在外头碰见的,知道姑娘喜欢这个,特意给姑娘买的,昨儿个忘了,早起才想起来,怕扰了姑娘好梦,还嘱咐让底下人晚些再送。
甜杏捧着个盒子回来,笑着把东西拿出来看,还好奇问呢:“这是个什么,对不对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沈云岫正在里间洗脸呢,叫她拿着东西近前,看一眼就笑:“这个,可遇不可求,卖它的得挑担儿到处跑,叫‘布对儿’我在京都也没见过。”又告诉她是怎么玩的,小时候沈涿溪教她用这个吹哨,能吹出曲儿来,她示范了一回,甜杏几个怎么学也学不来,吹破了才作罢。
这会儿想起屋里还剩个好的,就叫人拿来,给谢九显摆,“我猜你没见过,昨儿我阿兄给买的。”
谢九只看一眼,笑着叫出了名字:“嘀嗒。”谢九不必拿起,吹哨子就模仿出了‘布对儿’响的声。
沈云岫惊讶,连连问她在哪里见过。
“蓬莱没有,这是京都一带的东西,我去闹店爬香山寺,在山脚下见过,我还买了不少往家里送,这东西太脆了,比正经的琉璃云母都难放,我家小侄儿来信,拢共二十多对儿,到家得时候一个都不剩,全都破了底儿,吹了就透气儿,他们舍不得丢,就摆在了我大哥书房的博古架上,现跟正经琉璃放一块了。”
谢九性子开朗,每每说起在外头游玩时看见的稀罕玩意儿,她总是眉眼带笑,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沈云岫看她,愈发欣赏:“谢九呀谢九,你书教得好,出去玩儿也能玩得好,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谢九反问:“香山寺又不远,你说拜菩萨,在你那阿兄面前多念几遍,我给你作陪,如何?”沈家这位二姑娘,人好命也好,瞧见她,谢九就像瞧见了从前的自己。心下不禁更多欢喜。
沈云岫先是一喜,可想到沈涿溪最近公务繁忙,也就不愿意出去玩了,“过些日子吧,今年不成了,天儿要冷了,我畏寒,不大爱出去跑,等明年暖和了,我再请你,只是阿兄说你明年要去高阳书院任职,我也怕耽误了你的正事儿。”
“那个不怕,你只管来找我,我告假也要赴约的,这大好河山叫我赶上了,再没比出去玩儿更要紧的正事儿了。”谢九明媚道,“宋家的差事我原是不想应的,只是我大哥非得叫我过来。”
谢家子侄一辈,来年有六七个要进京赶考的,她大哥有意把几个孩子送来京都念书,天子脚下,离贡院又近,多看两眼呢,也算涨涨见识。家里的事儿,她不好推辞,也只得应下。
二人又闲话几句,晌午吃过饭,想着等雨小些,划着船到对面的竹林里画竹子,秋里有些枯叶,藏在郁郁葱葱的绿竹间,比春夏葳蕤那会儿更是雅致。
在书房找画具、颜色呢,外头有婆子拿了个拜帖就过来了。
沈云岫接过帖子看,苦笑着道:“得,竹子是画不成了,有人邀我淋雨,游湖泛舟,这不比竹子更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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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出处,《老学庵笔记》·南宋陆游。原句子应该是:晏景初尚书, 请僧住院, 僧辞以穷陋不可为。景初曰:“高才固易耳。”僧曰:“巧妇安能作无面汤饼乎?”
南海:不是指现在的南海,是早期南海郡的那一带,差不哩是现在广东大部分地区和广西的东南地区。打汉起,这一片的整个地方就叫南海。
清吏司:是吏,不是史。
布对儿:方言,好像只有河南有,它这个音念‘budui儿’,学名叫‘滴冻’,还有叫琉璃布对儿的,怎么做的呢,收啤酒瓶,然后敲碎,拿碎玻璃烧化了,拉成个喇叭形状的上头有口,一吹,它会‘布对儿布对儿’地响。一般一块钱一个,三块钱能饶你四个。这是个消耗品,能玩半天,都算你稀罕东西,吹一会儿就破了。小心别扎手。(不要直接对嘴,有的可能会扎到嘴,拿手攥拳,透口,朝攥着的手心儿吹气,也一样响,还干净。)
第14章
“谁家的帖子?”谢九手上沾了蛤白,要湿帕子来擦,看她愁眉,顺嘴问了一句。
沈云岫撇嘴不答,把帖子放桌上,叫香瓜给她拿到跟前儿自己看。
“苟户。”香瓜对着上头拿金笔写的两个大字喃喃,念完自己都觉得不对,挠头将帖子递给谢夫子求教,“这家的帖子好怪,我看旁人家的都老长一行字儿了,他们家就俩……还带骂人呢。”
“敬、启。” 谢九忍不住直笑,把那两个字一个照一个指给她认,“送帖子的一点儿心气儿,叫你一念,倒成了无礼。”
帖子是舞阳县主送的,那位小县主可是个妙人,能说一口流利官话,却不认识汉字。按理说是不应该的,她虽是在胡斯长大,可安平公主身边也有汉人的女官侍奉,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说出去也是如珠似玉的宠着,不求她念出多少学问,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读书识字都做不到。
况且,旁人不知,谢九是往北三都护府那边去过,那会儿她受许昌柳家书局所托,为言羊先生所撰《奇物志》注疏,书上写的几样北边独有的鸟雀她没见过,坐在家里想,是想不出来的,赶巧那会儿打听到青州辛家有一批药材要送北三都护府那边,她回家找大哥托了关系,跟着辛家的商队在北边走了一大圈。
旁的暂先不论,出了欢喜关,那天上飞的风都是打着旋儿的,谢九只不过呆了大半年,就赶上了两回山火,山火过后大雨淹了城,好容易逃出来,商队催了银子就往家这边赶,得亏是跑得快,后头听人说起,她们走后不到月余,胡斯城就地裂塌了半边城墙。
说句凭良心的话,那边可不是个好住处,安平公主若是真疼女儿,该是正经教她读书识字,便是不论婚嫁,借着读书的由头也能把孩子送关内,至少人不受罪了。
如今倒好,安平公主亲自领了舞阳县主去高阳书院念书,小宋夫子顾及皇家体面,连文章都没敢叫上手,只以秋蝉为题,让县主作一篇律诗,当作是初入书院的成绩,来年考试时也好有拿出来做比的。
结果,舞阳县主把笔杆子握成了药杵,在纸上好一通乱拐,写了满满一页的俩个字,‘苏一’。书院的一众夫子面面相觑,谁也看不透‘苏一’二字后面接的是什么,还是县主身边的大丫鬟出来替大家解了惑,说是宫里为县主赐下汉人的名字,应是写作苏熠,取熠熠生辉之意。再看县主划出来的这个一,约莫是熠字还没学到,只能拿个简单的来表音。
宋夫子满脸难色,同着人面,实在说不出答应的话来,只得为安平公主举荐了一位夫子,到公主府为县主单一授课,那苦差事原本是要落在谢九头上的,高阳书院的夫子虽多,但谢九‘有教无类’的名声为最广,安平公主也点了谢九的名字问,偏叫沈涿溪抢了先,安平公主也只得聘了小宋夫子举荐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