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如今可是得意得很,公主府的贵客,教习的内容也简单,舞阳县主连‘个十百千’都顺不下,学了三个月,还在千字文里头徘徊呢,那位好友特意下了帖子请谢九吃酒,席间啼如婴孩,醉中戏骂谢九坏她前程,她宁愿回书院教三年术数,也不想拘在人家府上日日带什么‘王旁青头’又举着自己被打的青紫的手臂,给谢九看,哭诉那位舞阳县主不是个好相与的。
谢九半点儿不计较她骂人的话,付了酒钱,还好心把人送回家,只是那位好友没几天又病了,整日里头晕,连下地都艰难,往书院那边打听,宋夫子只将此事交由小宋夫子去办,若是无人可替,那小宋夫子自己去教也使得,小宋夫子打发人来侯府问了两回,谢九也怕,只叫人告诉沈涿溪,让他去应付宋夫子那边。
今儿个瞧见这‘苟户’二字,再想想好友臂腕上的青痕,许是罪过不在夫子。
沈云岫换了衣裳出来,见谢九拉着香瓜在书案前说小话,香瓜那小丫鬟本来就憨,她是习武的,会些拳脚功夫,提笔就发困,见书就睁不开眼,脆桃几个跟在姑娘身边,夫子们讲的东西多多少少也听进去些,唯香瓜一人傲骨独立,两个耳朵跟灌了铅似的,只听得进姑娘的话。
有时候犯起轴来,世子的话她也不管,一门心思只从姑娘的意思,也就是谢九有些法子,她爱逗香瓜玩儿,有时候也出些鬼主意,和小丫鬟哩戏,香瓜这会儿耳朵凑上去,一个劲儿地点头,龇着牙还乐呢,“记住啦,包我身上,您放心。”
沈云岫过去问她们说什么呢,香瓜捂着嘴傻乐,连撒谎都藏不住,跟着姑娘身后,不忘回头和谢九拍心脯打包票,坐上马车,外头雨下得更大了,间着雷鸣,马车驶过高阳书院的正门的长桥,便能听见躲雨的小贩藏在两排临街门脸儿底下闲天儿。
沈云岫偷偷掀开车笭一角,望外头,香瓜也凑上去看,没瞧见做买卖的,不禁撇嘴觉得没意思。沈云岫冷不防问她:“谢夫子告诉你什么,怎么还瞒我?”
香瓜起先不愿意讲,抿了抿嘴,又觉得不该瞒着姑娘,考虑了一下,扭头和脆桃商量,叫她捂住耳朵不准听,自己就能说实话了,脆桃笑她幼稚,却也配合,两只手捂了耳朵,香瓜怕她作弊,凑上前去再拿自己的手覆住脆桃的手,侧棱着身子告诉姑娘:“谢夫子说,那位舞阳县主会打人,待会儿席上她要是动手了,叫我背着姑娘就跑,说人家是县主,让我切忌不能还手。”
“打了谁?听谁说的?”沈云岫也诧异,好端端的,没听过舞阳县主有什么恶名。
“一个女夫子,那县主也是不爱读书的,只为贪玩,就敢对夫子动手,谢夫子没教过她,都知道她的名声了。”谢夫子给她讲的事情她只记住了一半儿,后头是她瞎猜的,学生打夫子,不外乎是偷懒不愿念书,“谢夫子说这是什么辛秘,不准我外头传去。”
沈云岫脸上笑意淡了些,牵强道:“她同你开玩笑呢,人家是请咱们游湖,又不是要在演武场比划拳脚,光天化日的,她还能打人不成。”
话虽这么说,可等到沈云岫坐在舞阳县主邀请众人游湖的船上,听耳边大雨嘈嘈切切,抬眼与田家小姐四目对望,舞阳县主坐在上首,以手撑额,眉间蹙起,她不说话,船上十几位宾客只得面面相觑,谁也不好先开口。
游湖的船划至荷叶繁茂之处,雨声更胜,噼里啪啦,如同擂鼓,沈云岫从窗户朝外头望,几株秋荷被大雨砸折了枝,底下叶子随风雨摇曳,花瓣零落许多,旁边单剩一朵莲蓬,莲下有小鱼跃起,不知是为了透气儿,还是追那摇晃的一抹翠。
沈涿溪正看得入神,舞阳县主忽然开口:“几时了?”
众人闻声望去,县主身旁的小丫鬟报了时辰,舞阳县主叹了口气,攥拳起身,像是要撑懒腰,手伸出去,又倏地缩了回来,重新坐下,环看众人一圈,随便点了人来问:“你叫什么,是哪一家的?”
被她问到的正是坐在沈云岫对面,绥宁候府田家的小姐,她是田皇后家庶出的老幺,上头有田国舅那般混不吝的儿子,绥宁候得小女儿的时候,特意嘱咐了让夫人尽心教养,生怕姑娘家走了她兄长的老路,再添一个,累坏宫里皇后娘娘的美名。
是以,田家小姐,性子怯懦,别人同她说话,声儿大点儿,她就吓地垂下脑袋,眼睫打颤,舞阳县主看她不答,提了提声,又问:“说话啊,你莫不是个哑巴?”
田家小姐嘴巴一抿,抽抽搭搭就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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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旁青头:原句是,王旁青头兼五一,土石二干十寸雨,巴拉巴拉巴拉……这是五笔的口诀,这里指拆字学字的方法。
第15章
“憋住!你哭什么?”舞阳县主拧眉怒目,呵斥一声,外头有嬷嬷进来,声量低低的拿外邦话嘀咕一串,舞阳县主先是不服,同样用外邦话回她。
应是争吵不过,两三句后,舞阳县主弱了气势,面上挤出笑,远远抬手,朝着田家小姐,用官话再问:“你、你还好吧,别哭了,我不是要凶你,我……”劝人的话实在绕口,舞阳县主在一片胆怯的眼睛里瞧见了只好奇的狐狸,便指了她问,“你又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
遽然被点到,沈云岫忙垂下眼帘,一一作答。
“镇远侯府?你兄长是那个年轻的户部主事?”舞阳县主丢开哭的那个不管,侧过身子,仔细打量着沈云岫,然后勾手叫了个丫鬟,拿外邦话问两句,小丫鬟点头,舞阳县主做恍然大悟状,叽叽咕咕一句外邦话,似是认可,指了沈云岫吩咐,“就是你啦,你去哄她,让她别哭了,叽叽歪歪的,叫唤的人头疼。”
沈云岫只得应下,起身到田家小姐身边,细声一番宽慰,也不见哭声止住,她只得攥着帕子着急,抬头撞上舞阳县主玩味的目光,慌张又躲开,低头站在那里,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正当无措之际,舞阳县主先开了口:“不亏是亲兄妹,你和你的兄长一样狡猾。”明夸暗贬的一句,沈云岫一时无措,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回话,眼睛挤了挤,便同田家小姐一般开始落泪。
世家贵女间常有走动,见舞阳县主连着刁难了两个,若再忍让,下一个遭殃的不定是谁。
有胆大的上前一步,去哄沈云岫,紧接着便有与田家交好的,也跟着上前,将坐着垂泪的田家小姐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帮着说些宽慰开解的好话。
舞阳县主邀她们雨中游船,是为了躲家里碎碎念的两只夜叉。
因着舞阳县主把高阳书院送来的那只呆头鹅似的女夫子,给吓的病了,母亲特意从皇宫弄来了两个夜叉般的老嬷嬷,那两个老货一把年纪,却都是嘴厉狠心肠的,她骂不过,要动手,还有十几个佩刀的兵跟在那俩老东西后面降自己,要不是实在没有法子,她也不能下大雨往外头跑。
好容易清净一会儿,算自己倒霉,又碰上个一兜子委屈泪的娇小姐,舞阳县主不耐烦地赶人,“靠岸,靠岸,叫她们回家。”
听见回家,人群中田家小姐喜极而泣,哭声越发大些,舞阳县主猛拍桌子,大叱再哭就把人丢湖里去,这一声,镇住了一船的嘁嘁喳喳,贵女们皆禁言不语,望向船头,只盼着早些靠岸家去。
大船过不去前面的玉带桥,就近只能停在桥溪石畔,旁边就是钟鼓楼,这会儿雨大,钟鼓楼那条街上也不至于人多拥挤。船还未定,却听见岸上有高声打骂的动静,闻声望去,就在桥溪石畔前头的大路上,一群人围着,骂声自人群中传出来,听不大真切,像是在对着叫嚣父母老家儿。
舞阳县主眼睛睁大,面上多些喜色,下大雨没什么好看的,可打架这事儿,她喜欢。
舞阳县主在椅子上坐不住,干脆领着丫鬟到船头去看热闹,众贵女面面相觑,为着早些离开这是非地呢,也都纷纷跟着往船头走,沈云岫搀着田橙落在最后,两个小姑娘一步一挪,水面的风从船头吹进来,显得人越发可怜巴巴的。
停驻桥溪石畔,岸上的骂声才清晰些,听着像是两个男子在打,其中一个提名带姓的大声叫嚣,“雎韫,我操恁爹了个蛋,你连恁老子都敢打,爹给你脸了是吧。”骂父母老家儿这个,听上去像是气急了,“小的们,抄家伙,弄死他,爷有重赏。”
听见这声,前面舞阳县主,忽然高喝,“来人,拿我的刀来,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和我阿兄动手。”跟着的婆子丫鬟们紧步上前去拦,舞阳县主就像那戏文里的莽夫一般,撸拳攥袖,跨步上岸,涌着就要往那群打架的人里头冲。
身后的贵女们也有着急上岸的,伞也撑不住了,捉裙快步,离了船就张望着要找跟来的奴才,或是上马车轿子,或是由人簇拥着,匆忙离了这是非之地。
沈云岫本就落在后头,又被田橙扒住了胳膊,挪不开步,她也往岸上看,香瓜早就等不及,跳上船来疾步相迎,“姑娘,打起来了,我带你跑。”拉着沈云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