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在天玑营衙门熬了一夜,这会儿脑子正乱,瞧见是她,强挤出几分和善,“怎么不进去?”
沈云岫侧身半步,让出前头的景给他瞧:“二叔在前头说话呢,我也是刚过来,想着来母亲这儿问问父亲和阿兄。”
“你是个好孩子。”镇远侯浅浅夸赞一句,他对这个白得来的便宜闺女谈不上喜欢,只是他那儿子十分优秀,在外头也不少为家族长脸,看着儿子的面子上,待这个女儿也和颜悦色不少,再者,似他们这般的人家,女儿日后做姻亲搭连,少不得能给儿子添些助力。
镇远侯头前一步,他不嘱咐,沈云岫也只得低头,跟在父亲身后。
管家叫人把两边分开,大夫人看见侯爷,哭着将人抱住,直说是菩萨保佑,二房这边气焰倒是消下去不少,二老爷搓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他本来就怯自家大哥,大夫人和他那个侄子又生了张会说话的嘴,一句接着一句,二老爷自己都有点儿听不明白。
二夫人怕大伯子偏心得很了,挤两滴眼泪,直说要去老太太那儿求个公道。二夫人一哭,三姑娘四姑娘们也跟着母亲哭。
镇远侯气急,大声呵斥,才镇住他们,都没人说话了,二老爷低头小声,问起了大侄子现在那儿呢。
镇远侯面色稍霁:“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一场误会,问清楚了,自然跟咱们家不相干,涿溪是跟着回来的,走到半道儿,衙门口的人来找,那边催的着急,他就直接往衙门口去了,不碍事的。”说罢,又觉得自己对这个兄弟,严苛了些,便缓声宽慰,“你现如今倒是有个做叔叔的样子了,你若事事如此,还怕家里孩子们不敬你这个长辈么。也好叫我少为你那些个破糟事儿操心了。”
“侄儿也出来了?”二老爷大惊,满目愁色,“怎么就跟咱家没关系了?”
“嗯?”镇远侯嗔骂,“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没关系了还不好?哪有人盼着自家的不是。
“我……”二老爷坐地大哭,两只手拍在膝盖,像个孩子似的懊恼,“我上了个大当,上当了呀!”就把自己如何如何被偏着去晋王府求情,又如何如何叫人施压,不得不把三姑娘给许出去,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众人听后,皆是大惊。
连才和他们动手的陈斌都忍不住骂了两句:“你又没个亲儿子,身边就这几个姑娘,你不待她们好,莫不是外头还养着小的不成。”大夫人瞪他,陈斌也不怕,只是声音小些,继续把后头的话说全,“没见过这样的亲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能下如此的狠心。”
陈家指着姑奶奶吃穿,陈斌打小在人前学会的通透,他老子的话有时候他都不听,但姑妈说一句,他都得奉为圣旨。他得了善待姑奶奶的好,这会儿看二老爷,自觉此人蠢笨不堪。
大夫人看侯爷脸色,拉起侄子到偏房去说话,看二姑娘也在,又想起先前说和的心思,招招手,要二姑娘一同出去,却被侯爷叫住。
“二丫头留下。”
沈云岫低头应声:“是。”
站在大夫人身边的陈斌,目光紧紧落在沈云岫身上,嘴角噙笑,原来这位就是记在姑妈跟前儿的那位二姑娘,他是头一回瞧见,单看身量模样,却是不差,早知道这位二姑娘这般品貌,春里姑妈要给他相看,他就答应了。
大夫人前头出了屋,陈斌落在后头,脚下跟生了钉子似的,还在看沈云岫,佟嬷嬷拉他,他才回神,跟着大夫人出去。
这屋里没了外人,镇远侯才好说话,先把办不了正经事儿的兄弟好一通骂,又翻起陈年旧账,连带着将二老爷平日里侍弄的那些个不三不四的玩意儿,也数落一通。
二老爷只顾着哭,二夫人拉过三姑娘,让她给大伯磕头,求大伯子想个救侄女的法子。
“问我!”镇远侯指着兄弟的脑袋,咬牙道,“该是问问他!”到底是一母同袍的情意,骂完了二老爷,也不禁埋怨身边人怎么没劝住,“他是个糊涂的,我当你是聪明人,实在不通,问问他大娘呢。”
二夫人叫大伯子说的没脸,气势更弱。
镇远侯略作衡量,“到底是她父亲亲口应下的,既然答应了,也不好反悔。”说到底,人家晋王也是对三丫头是有情的,要怪也只能怪她姑姑不争气,闹出了叫一家子没脸的事情,若不然,凭着晋王府这份儿用心,三丫头何尝不能得个体面。真是造化弄人。
“怎么就不好反悔?”五姑娘不服气,出声反驳。
三姑娘哭了一路,这会儿冷静下来,也回过味儿了,哭着为自己辩驳:“大伯也别光骂我父亲,究其原由,指不定我父亲也是叫人给诓了去的。不知道兄长回来和大伯说过没,三月初七放河灯那一天,我们在日新楼吃酒,晋王府的小太监请兄长过去说话,后头兄长领我们去高阳书院跟前儿赏灯,晋王府的小太监一路追过来,特意给二姐姐送了盏宫灯,那会儿林家小表妹也在,还夸二姐姐好福气呢。”
“啊?这里头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呢?”沈云岫被忽然攀咬,后退一步,才道,“三妹妹是记错了吧,那灯是四妹妹的灯打了,晋王府的小太监特意给四妹妹送的。”
四姑娘哭声即止,“我……”四姑娘本来就嘴笨,晋王府的小太监送灯的事儿还是林家大表妹告诉她的,她最喜欢这些精致的摆件了,那灯也做得极好,叫她爱不释手,平日里她也舍不得提,如今还挂在屋里的灯架上,得空点亮了细细地看。
但是……也没人告诉她,拿了那灯,就得去给人家做妾呀。
四姑娘求救的目光看向母亲,二夫人把两个孩子护住,恨铁不成钢,拿脚尖去踢二老爷。
二老爷听三个姑娘互相推诿,也是一头雾水,身后夫人踹他好几下,他也顾不上,却是讷讷道:“可她兄长不是说……晋王府看中的是三丫头么?”怎么又是四丫头,又是二丫头的。
第23章
二老爷一颗心起先是偏向三姑娘的,可三姑娘早先有过扯谎利己的先例,为着在二夫人面前卖乖,把二老爷藏的那点子家私全抖搂出来,再看这会儿,她妹妹叫她挤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一向老实的二姑娘也面上怯怯,不敢驳她的话。
二老爷想当然的,定下公断。
叱责三姑娘几句,二夫人上前来护,也被他给撵开,帮着两个受委屈的讲理:“便是你二姐姐和小四合起伙来指摘你,你大哥的话还能作假!”
二老爷心下激动,火气一半儿,推诿一半儿,不过是要寻个由头骂她,好把自己心里那点儿愧疚遮掩过去。
连镇远侯劝他,他也不听,骂完,仿佛是占了上峰,拿出做父母长辈的款儿来,指着三姑娘道:“不要以为一家子都对不起你似的,你自小到大,家里姊妹兄弟,样样都得让着你,如今也是惯出了你的毛病了,凡什么好东西,都得落上你沈燕舒的名儿,凡不好的,或是你不稀得的东西物件,别人就得乖乖认了去,这般猖狂乖张,好不威风呀!”
三姑娘从未被这样骂过,二夫人疼孩子,三姑娘又是跟前儿老大,那会儿正是二老爷与夫人恩爱正浓的时候,两口子把这个女儿当心尖子一般疼着,便是后头添了她几个妹妹,自觉待她的好,从未没分走半分。没打过她,没骂过她,更是不曾在人前说过她的不是。
这会儿二老爷却同着一家子的面儿,把乖张,猖狂这样的话,往她身上砸,三姑娘又气又怒,急火上心,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蛮劲儿,直起身子,两步就到二老爷面前,一时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干脆两只手撑开,朝着二老爷狠狠一推,推完还没解气,又要去打站在不远处的二姑娘。
亏得是香瓜眼疾手快,攒了一身的好本事,终于得了用武之地,不等三姑娘近前,香瓜急前一步,挡住了自家姑娘,抬脚正踹在三姑娘心口。
三姑娘倒地就开始哭,说自己被冤枉受了委屈,不活了。
二夫人听信二老爷的话,本来还气她蛮横,在姊妹间坏了名声,又见她连她父亲都敢动手,二夫人生怕她父亲真动了火气,再把孩子给打出个好歹来,慌里慌张就护了过来。
二老爷被推了个踉跄,站稳了,环顾一圈,从墙上摘了把宝剑,拔出剑鞘,就要杀人:“好,你个逆子,既是个坏根儿,我这个做父亲也有责任,前头已经出过一样你这样的了,牵累着一家子跟着颜面扫地,我也不愿意以后再到人前做这个罪人,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你也一心求死,我自替你斩草除根,早早了结了你这个祸害,日后咱们老沈家光耀门楣,我就是即可死了,下去在祖宗跟前也能直的起腰。”
二老爷喊打喊杀,一个猛刺,就朝地上的娘俩扑去。
镇远侯就站在跟前儿,惊吓到一时没回过神来,他这个兄弟自小软弱好欺,立不起来,时至今日,自己这个做兄长的还要常把他护在跟前儿,眼下不过和孩子斗了几句嘴,还不至于到宝剑杀人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