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一时没想到。”沈云岫点头,叫脆桃进来,把小厨房的点心给包油纸拿过来,“我不留你,你早点儿去,别赶夜路,带口吃食,事情要做,也别把自己饿坏了。你早回来,别叫我担心。你不在,我一个人在这府上,我睡不着的。”
“就回,左右不过两日,有什么好担心的。”沈涿溪笑着让锅盔接过点心,不忘再嘱咐她,好生休息,“谢夫子的课业你也上心去做,别为了旁的,耽误了你的正事儿。过几日,等都定了,我叫人把谢夫子还接回来,她在跟前儿守着,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好解惑。不要担心,也别胡思乱想,我都安排好了,明年一开春儿,宫里就要开选拔,你只用心读书,等你高中了,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当真?”
沈涿溪笑道:“自然是真的,你自己想,长这么大,我许诺你的,有哪一样没给你做到。”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他挣的所有,只要她开口,就没有不能给的。
“那我可记住了。”沈云岫目光从那副头面上挪开,眸中狡黠,她不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故意要他先答应了许诺,“你先欠着我的,等我中了,我再告诉你,只是,到时候你可不准不应。更不能拿别的糊弄我。”
“都应,都应,好小巷,你好生念书。我就回来。”说完,沈涿溪着急离去。锅盔拎着一包点心,也小跑着跟上。
沈云岫送出鹤汀馆的大门,站在石阶上,看不见人,才默声回去。她这会儿倒是打起精神了,看书也不困了,写坏的纸也顾不得搓成团儿乱丢一地,拖拖拉拉几日都没写完的一篇策论,只一个下午,她就写好,叫人给谢夫子送去。
晚上也知道看书,一直学到夜深,脆桃她们催了好几次,才舍得歇下。
作者有话说:精的要出能了:方言,这是一句骂人的话,熊精,熊精,熊是又蠢又精明的动物。能出四个点儿,就是熊。骂别人太过聪明,反倒是个蠢货。
伤饬:方言,这个是很正式的一种书面用语,早先,落在纸上一般指悲伤。但这个词儿基本不用来表达悲伤,而是只用最后一个字儿的意思。饬,是整治,收拾,修理的意思。所以,伤饬,就是借着别人的伤心事儿,嘲讽,打击,往人心窝上戳。
第38章
次日一早, 沈云岫正在书房,听见外头有人扣窗,抬头竟见是林二姑娘。
“姳丫头, 你怎么过来了?”沈云岫笑着叫她进屋,林二姑娘扒在窗台, 摇头拒绝,“我就在这儿和二姐姐说两句话,我阿姐还在外头等我呢。”
沈云岫放下笔,走到窗户跟前,问她:“是什么着急的事儿?”
林二姑娘笑的略显艰涩:“二姐姐, 我又要走了,我阿娘昨儿好想去找了个叫什么仙姑的女骗子,听那骗子说了些什么, 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带着我和我阿姐搬家去许昌,投奔一个……”林二姑娘想了一下,才记起来,“一个那仙姑的师兄, 好像是什么白云观的道长,那仙姑说, 要我们在他们那个白云观清修几年,我阿姐的病就好了。”
沈云岫斥道:“哪里的胡话, 姑妈若真的想要找个道观清修, 守着家门口不是就有石清观么?”石清观有朝廷做靠,若是石清观也不灵验,这天底下再没有灵验的地儿了。
林二姑娘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石清观也去过, 只是阿娘执拗,石清观的道长没给个主意,阿娘回来就骂人家是骗子,要找厉害的道长给阿姐看,这下好了,骗子倒是真给拿主意,可这主意就不一定是好的了。
林二姑娘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二姐姐也别替我操心了,我来不是找你去劝我阿娘的,你也劝不住她,我是来和二姐姐作别,这一去,咱们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林二姑娘神色恹恹,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沈云岫刚要张嘴,外头香瓜抱着一筐香梨从门口进来,远远的就喊,“林大姑娘在咱们门口呢,拿了我两个香梨,一溜烟儿就跑没影儿了。”香梨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哪里值得就跑。
香瓜把这事儿当玩笑说给在廊子底下做针线活的脆桃听,抬眼却瞧见林二姑娘站跟前儿隔着窗户和姑娘说话,香瓜自知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捧着手上的香梨给林二姑娘让:“表姑娘,吃梨。”
林二姑娘倒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拿了一个,回头和沈云岫道别:“二姐姐,我得走了,阿娘答应了我了,说就是到了许昌,她也叫我去念书,左右不叫我荒废课业。二姐姐,你给我一支你常用的笔吧,我拿着使,瞧见了我就忘不了你了。”
沈云岫要从笔架上取,林二姑娘指着她正使得这根,“就这一支吧。”得了笔,她着急小跑着出去,应是找她阿姐去了。
看她走远,沈云岫不禁叹息,姑奶奶糊涂,娘仨本就日子艰难,好容易有个通透的了,又是年纪最小的这个,可阿兄不在,叫她去劝姑奶奶,她也不好开口。
香瓜从正门进来,把香梨放在外头桌子上,见姑娘愁容,给出主意道:“千句良言,不如一两银子,姑娘替她难过也没用,不如给她些银钱傍身,姑奶奶那人,我说句不该说的,性子急,耳朵软,别人哄她两句,她就信了,这会儿闹着出去,且瞧着吧,银子花完了,就又回来了。”
什么仙姑不仙姑的狗屁话,不就是个骗子么,眼巴前这个仙姑是骗人的,早年间那林家一样的手段,如今不过是换个套路,等钱诓走了,姑奶奶再回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怕是难喽。只是可怜了两位表姑娘,跟了个这么不着调的妈,以后的日子,还有受罪的时候呢。
沈云岫觉得她说的在理,“也好,你去外间斗柜里拿几张银票,再在我的书架上取两本练字的书,她也长大了,知了进退,你直接给她送银子,她定是不要的,把银票夹在书皮里,她写字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姑娘,要多少?”香瓜拿了两张,探头进来问。
外间的斗柜里有一沓票子呢,是过年的时候阿兄带着她在长辈们面前磕头,得来的压岁钱,老太太说银子散碎,不好往红封里头塞,老太太打头叫人去兑了银票,十两一张,封出去给小辈们也看着气派,亲戚们也有样学样,年里收到的压岁钱就全是这样的了。
沈云岫道:“你别小气,我又不嫌你给的多,你往多多的拿,塞得下就成。”她手头有钱,除了打些金饰犒劳自己,平日里也没有花钱的地儿,传话的婆子到这院子里,都是捧一捧打赏她们,既要帮人,更是要大方些才好。
香瓜又添两张,合上抽屉,觉得四张也不好,再捡一张加一起拢共五十两,全展平了,叠在书皮里头,让沈云岫看过,香瓜才出去给表姑娘送。
姑奶奶果然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昨儿带上午半天,连收拾带和两位兄长作别,晌午吃过饭,就带着两位表姑娘走了。
等沈涿溪回来,沈云岫把这事告诉他,“她母亲什么脾气秉性你也是知道的,我是不敢去劝,侯爷也就罢了,二叔竟也同意她带着两个姑娘的胡闹。”姑奶奶是十成十的胡搅蛮缠,沈云岫看见这样的人就发憷,更别说是到跟前儿去劝了。
沈涿溪道:“各自有各自的前程,她既然自己有了打算,咱们再劝,也是白费口舌。”沈涿溪倒觉得姑奶奶是个有眼色的,这会儿不走,难不成要等着把家里那两位送去应城之后,再留她们吃饭么?
听他话里的意思,姑奶奶这娘仨,走的倒是照了,沈云岫也只得作罢,不在提这一茬事儿。
晚上,沈涿溪请了二老爷一并到侯爷院子里吃饭,因着侯爷难下病榻,有小厮伺候着在床上摆了食几,叔侄俩则离远些坐在桌子前。
沈涿溪亲自为二叔斟满一杯,说起自己这两日在应城老家操办的一应,二老爷听后连连点头,直夸自己这个好大侄儿能干孝顺,是沈家顶门立户的好孩子。
沈涿溪把夸奖一一受下,等二老爷连灌下三四杯酒,有些醉意上头,他才体贴道:“二叔满意就好,我父亲和我母亲的院子,我都是比着家里的一应置办,只是想着二叔喜爱摆弄那些个宝贝,可如今重孝在身,二叔到了应城那边,怕是不好带过去了。”
二老爷递到嘴边的一口酒,愣是没吃下去,手抖着放下酒盅,先看向病榻上的大哥,刘太医昨儿来府上施针,侯爷中风的症状已经好了不少,只是半边脸仍旧歪着,拿勺子吃饭的手颤巍巍的,一口米粥撒了多半儿,才勉强送到嘴里。侯爷连自己都顾不住了,听见儿子的话,也只当听不见。
二老爷再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好大侄儿,从前和善带笑的一张脸,这会儿竟变得面目可憎,二老爷眉头紧锁,仿佛面前的侄子变了相貌,眉眼还是那么眉眼,模样也还是那个模样,可就这么凑在一块儿,越看越觉得和从前那位不受待见的小嫂嫂长得一样。
二老爷心里说不尽的委屈,他想开口和侄子解释,从前他们娘俩在这府里受委屈的时候,自己可没欺负过他们,那些事儿都是大哥和老太太做的,这孩子心里委屈,把他老子往应城送就好了,怎么就牵连到自己身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