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离不开夫人。
郝景时哭笑不得,但要事当前,无暇顾及打嘴仗,忍不住垂眼思量利害。
贵妃之命难以违抗,更何况,若衣裳得贵妃青睐,他们的衣铺便有望发展成为皇室产业。他知道,鹿芩一直盼着他们的衣裳能被更多人喜欢,而他希望她得偿所愿。
可他也担心,自己的祖父曾为消君王疑心、破功高震主之嫌,在大殿立誓隐退,以表忠心。若他贸然去见贵妃,被不知缘由的有心人猜忌,岂不是白白浪费祖父的打算,为郝氏埋下隐患。
如何是好……
摇摆中,郝景时抬眼看了鹿芩一眼,却发觉她刚好也在注视自己。
对视间,鹿芩敏锐地察觉到他犹豫,便起身走到了他身边,也与长乐面对而视。
她悄悄从身后攥住了郝景时的手,“喔,此事仓促,夫君是怕在贵妃面前失误,到时候还请郡主多多美言。”
“这是自然的。”
长乐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没有戳穿,杵起腮帮道,“郝大少爷,你不必顾虑,贵妃已经向皇上明言,皇上也知道此事,不会多疑你什么。况且你族姐才诞下皇子,皇上正高兴着,嘉奖郝氏还来不及呢。”
“竟有这样的喜事啊。”鹿芩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是不是,夫君?”
郝景时手心被她攥的发热,点头道:“是,只是夫人不熟悉宫中礼仪,衣铺也不能无人料理,还是我自己前去吧。”
长乐稀奇:“哟,可算舍得你夫人了。”
郝景时不语,他觉得进宫并非好事,故而不愿让鹿芩跟随。
他反手捏了捏鹿芩的手掌,鹿芩未问缘由,只点点头:“那我便等夫君回来。”
长乐往椅背上一仰:“那好,你就好好去画你的画吧,我带阿芩去玩。”
“……”望着她诡异的笑容,郝景时总觉得不妙。
他憋了一会儿,道。
“别带她去什么乐坊胡闹便是。”
……
开过几句玩笑,这事也就定下了,气氛活跃几分,长乐还给二人讲起宫中的八卦。
最近宫中出了位新宠,名叫方小苹,原是御膳房里不起眼的丫鬟,因为出身寒微,所以无人在意,谁料她接连侍寝,没几日便封了嫔位,惹得合宫抱怨,连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都被冷落了多日。
在巡抚陷入风口浪尖的节骨眼,方嫔竟设计帮宜妃复了宠,还让贵妃暗吃哑巴亏,人人都道这是个厉害角色,见面得退避三分。
鹿芩好奇这是怎样的一个人,长乐道:“宴饮上我瞧过一眼,那位方嫔风情万种,美丽的很,不过旁人都道这是狐媚。”
听长乐出言直白,鹿芩吓得用一块点心堵住她的嘴,转移了话题。
当夜枕畔私语时,鹿芩又与郝景时提起此事,说到宜妃复宠为父亲求情,郝景时略有担忧之色。
鹿芩见状安抚道:“巡抚一案结果如何,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夫君宽心吧。至少这几日,宣德街得了安宁,咱们也尽力了。”
“嗯。”郝景时草草应了,见她终于说完,垂头看着她道,“小爷不在,你别去人多的地方。若非要出门,一定带着暗卫。郡主贪玩,你切勿随着她的性子,四处乱跑。”
嗯?
原来他并非是担心县令会被宽宥,而是在担心她吗?
听到这一连串的嘱咐,鹿芩懵了一下,紧接着心头暖暖,道:“你安心去帮贵妃做衣裳就是,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郝景时轻笑一声:“那小爷倒记不得了,上次是谁失踪半晌,让小爷寻到天黑。”
“那是意外,这次不会啦,哪有那么倒霉,次次都让人绑走。”鹿芩戳了戳他的胸口道,“倒是你,进了宫要小心应付,别臭拽着脸。”
“知道了,小爷有分寸。”
郝景时懒懒地应着,而后掖了掖被子,将手搭在她腰间,道了声睡觉。
鹿芩背对着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闭眼半晌,郝景时又忽然将她捞过来翻了个身。
“不成,为保万全,还是让玄岚留在你身边吧,菱儿随我入宫。”
鹿芩听后睁了眼,见他又用那种焦虑的目光看着自己,忍不住道:“夫君,你可是有什么事瞒我?”
以他的性子,断不会为了过去的事翻来覆去后怕,究竟是什么事让他紧张兮兮的。
郝景时愣怔一下,眼神开始四处瞟:“没有。”
鹿芩盯他:“老实交代。”
“真没有。”
“哦。”见他不说,鹿芩做出恍然大悟状,“那就是做了亏心事,怕我发现,所以格外在意我的一举一动,还要让玄岚监视。”
“胡扯!”
老套的激将法果然好用,郝景时脱口而出,“小爷监视你做什么,小爷是担心——”
担心老人所说的薄命之言成真。
就快出口的话刺痛他了一下,郝景时戛然而止,不想继续说。
他含糊地比喻道:“就是,小爷前几日做了个噩梦。”
“与我有关?什么梦?”
“嗯,说出来不吉利,别问了。”
郝景时别扭地垂眼,鹿芩望着他闪躲的眼眸,忍俊不禁。
原来只是为了一个梦。
原来再桀骜的人,心里有了牵挂以后,也会变得小心翼翼的。
“我当是什么呢。”鹿芩钻到他怀里,昂头去追他的目光。
“夫君连鬼神都不信,却这般在乎一个梦,啧啧……好了好了,知道夫君最爱我了,下次直说就是,不用拐弯抹角的。”
“谁,谁拐弯抹角了。”
郝景时被她说的无言以对了,难为情地嘟囔一句。
见他这样,鹿芩觉得有趣,仿佛回到数年前,她大胆撩拨,他耳朵赤红的时候。
她十分怀念,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调戏过他了,便捧着他的脸口出狂言。
“夫君怎么不说话了,哎呀,老夫老妻有什么说不得的。”
“……”
“说起来,夫君从未对我表白过,太不公平了,你快说爱我,我要听你亲口说。”
“……”
“喂,你这家伙就不能嘴上抹蜜一回,毫无情致。”
“……”
“我明日就卷了银子离家出走。”
“……”
撒泼打滚半晌,对面的人都没有吭声,只一味地盯着她喋喋不休的唇。
夫君静悄悄,必定要作妖。鹿芩被他盯得脸滚烫,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郝景时看她的眼神已经变得不太清白。
“看来夫人还不想睡。”
一只不安分的大手随后而至,鹿芩唇一抿,火速缩进被子里去了。
郝景时不由分说给她拽出来。
“夫人小嘴上抹了什么蜜,小爷得尝尝,才知道该如何表白。”
“……”
“怎么不吭声,老夫老妻有何难为情的。”
“……”
“离家出走多费力气,省省。”
“……”
昏暗中,一只纤细的手抬起紧抓着床帘,又软软着垂下,帘子表面留下一片潮湿。
明明不到盛夏时节,空气里却像生了火一般,让人又闷又喘不上气。
窗外月爬树梢,屋内绣了鸳鸯的床单逐渐褶皱。
娇小的人掐着被子,睫毛轻颤,撑着床头的人眯了眯眼,露出占有后的满足感。
须臾,他俯身吻着她耳垂,一字一句地道。
“小爷爱你,听清了吗,鹿芩。”
第60章
◎奴才保证不告诉少爷◎
鹿芩满耳朵都是郝景时的声音,有些分不清虚实。
她躺进郝景时的臂弯里,郝景时轻轻将手搭在她背上。
喊渴,郝景时便给她喂水,喊热,郝景时便轻轻给她扇着风,十分有耐心。
直到进入梦乡,鹿芩也还能听得见郝景时在自己耳畔呢喃,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嘟囔着梦话回应他。
“我也……爱夫君……”
“……”
朦朦胧胧中,鹿芩睡到天光大亮。
日头有些晃,一睁眼,郝景时已经不在身侧,菱儿也被带走了。玄岚不便来内屋,喊她起床的是府上的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道:“夫人,郡主大驾光临,玄岚已经引她去正堂等候了。”
听闻长乐到来,鹿芩一骨碌地起身要下床,结果浑身酸软,险些栽了下去,小丫鬟吓得飞奔过来扶了一把。
梳妆打扮后,鹿芩一路小跑去正堂,远远便见长乐盘腿坐在木椅上。
“阿芩,你们府里很漂亮嘛。”长乐顺手掂着一只空茶杯,新奇的打量四处,“不过比我家差点。”
鹿芩尴尬地咧嘴笑笑,这小郡主似乎忘了自己家是平藩王府,除了宫中贵人们,谁敢与之相比。
她带长乐参观了一圈,费了些时间,因此赶去宣德街时,都快晌午时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