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密室砸得一片混乱,然而那密室从内根本无法打开。如果没人寻见他,他大抵会被困死在那间密室中。
待他离开密室时,天色已经昏沉下来。他焦急地赶回院子,可是飞身至巷口时,却瞧见阿熹和那书生正朝街道上走去。嗡鸣声又在脑海中响起,他闭眼让自己沉下心,再默默地跟在阿熹的身后。
他看着阿熹和书生并肩行于人群中,看着她挑选了和他面上相似的蛇形面具,看着她蹲下放河灯却弄湿裙摆……但他只能看着阿熹,紧紧地看着阿熹。
人群之中传来骚动,他瞧见冯玉竹握着阿熹的手腕离开。他倏地握紧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但他不断警告自己要按耐住。如今他身上溅满鲜血,绝对不能出现在阿熹的面前。
然而那蠢货竟然松开了阿熹的手。
他连忙现身将阿熹带离混乱的街道。
巷子里一片漆黑,只要他不出声,想来阿熹并不会认出他是谁。但他仍然不该久留,转身便离开回到院子。
阿熹一定很生气。那她会不理他吗,会讨厌他吗,会远离他吗?他觉得自己脑海中的嗡鸣声越发严重。他想,阿熹可以骂他打他甚至杀了他,但是绝对不能远离他。
阿熹回来后没有理他,沉默地回到屋子关上了门。他心口酸胀,似乎被针不断戳刺着。
但阿熹随后将房门打开,她的裙摆被风吹得缓缓扬起,整个人看上去轻盈得像是要随风而去。他忽然觉得难受,阿熹现在为何还是这般瘦弱。
他想要摘下阿熹的面具,可阿熹后退避开了他。
她真的在远离他……他下意识伸手拦住阿熹想要关上的房门。他想阿熹打他骂他,可是绝对不要无视他远离他。
这世上他最在意的,也只有阿熹而已。
当他缓过神同阿熹对上视线时,却瞧见她冷静地盯着他。
所以此时的阿熹在想什么呢?她被他吓到了吗,她感到害怕吗,她会慢慢讨厌他吗?不可以……他松开手。
“早些休息,阿熹。”他听见自己故作冷静的声音。
夜里他难以入睡,坐在树枝上紧紧盯着阿熹的窗户。窗户关得严实,他瞧不见屋内的场景,却能想到阿熹安睡的模样。
他浮躁难安,脑海中总是冒出各种想法。神使鬼差地,他想要去屋内瞧瞧阿熹。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出现坐在他身旁。
“你总得给妹妹一些时间原谅你。”
“不准叫她妹妹。”
他才是阿熹的兄长,唯一的兄长。
“要多久?”
那人笑嘻嘻道:“至少两天。”
“太长了。”
不仅他等不了,阿熹气坏身子怎么办。
次日阿熹仍然不肯理他。不仅清晨早早背着他离开,傍晚也迟迟不肯回屋,甚至在绣坊瞧见他也是一脸不开心。明明不该如此,平日里她一定会笑意盈盈地唤他“哥哥”。
他该如何哄阿熹开心呢。他知道如今有人爱将野兽的牙或是骨头做成首饰,如果他用他的肋骨做出独一无二的手链,阿熹会欢喜然后原谅他吗?
“我生气,不仅是因为你让我白等了一天。”
阿熹的声音让他理智忽然回笼。
不,他不能那样做。他若是伤害了自己的身体,阿熹会哭吧。
但如果她并不知道呢?
他静静地听着阿熹道出理由。可是阿熹越说,他感觉浑身的温度越渐褪去。
阿熹猜到他的身份了,她知道他见不得光的身份了……
他心底竟然逐渐升起胆怯。他和她心中的兄长完全不一样,他可怕、凶残、满手鲜血。阿熹会因为他曾用这双手背她、抱她、安抚她而感到恶心吗,会因为他如此恶劣、无情而远离他吗?
方才停息的嗡鸣声再次响起,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可是哥哥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在乎。”
听见阿熹这句话,他觉得整个世间都安静了。他的心脏猛烈跳动,叫嚣着要从他的胸膛离开。让他浑身颤抖的喜悦涌进脑海,他激动得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他瞧见阿熹哭时也忘记什么是避嫌和距离,只是下意识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他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想从阿熹口中听见有关那种身份的词。他伸手抱住阿熹,垂头轻轻抵在她的耳侧。
他能感觉到阿熹的手抵在他的胸前,可她却没有用力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时隔几月,他又一次将阿熹紧紧抱住。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自己夜里曾经做过的好几个梦。
梦中他也是这么抱住阿熹,然后引着阿熹为他解开腰带。
但是没关系,那只是梦而已,他和阿熹永远是最亲近的兄妹,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第19章 19 和哥哥去个地方吧?
七年前商明珩大抵是一时善心大发救下了她,将她带到安全的地上便转身离开。
但她在陌生的环境中无依无靠,便决定悄悄跟在商明珩的身后。她能瞧出来,这个人不是坏人,只是瞧起来冷漠而已。
他并不与她搭话,每天都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走。
他摘果子吃,她就跟着摘同一枝桠上的果子;夜里他飞跃至树上睡觉,她就躺在树下,醒来却瞧见身侧有熄灭了的火堆……
两人第一次对话,是他下河捉了几条鱼,架在火堆旁烤。她没有靠近,和前几日一样坐在他的不远处。烤鱼的香味飘过来,她也只能默默地咽下口水。
然而某刻她突然听见那人的声音。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将烤鱼递给她。
应该是让她吃吧……她走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说了声“谢谢”。
可是她余光里瞧见他皱了眉,于是拿着鱼的手忽然顿住:“不能吃吗?”
他仍然蹙着眉,但是朝她轻轻点了头。
她抿着唇将鱼重新放回火堆旁:“对不起,我弄错了……”
然而下一瞬她忽然愣住,他将烤鱼抵在她的唇前,朝她轻声说了一句话。他的眉目舒展开,眼底似乎带着些无可奈何。
这时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张嘴咬了一口鱼肉。
明明没有味道的烤鱼,却酸得她想要掉眼泪。
“这绣稿还得改。”
商云熹被人拍肩,这才从回忆里缓过神来。她侧头看向来者:“好,需要改何……”
只是不等她将话说完,那人就转身离开。商云熹垂头盯着画纸上的图案,茫然不知该如何作改。这是她来到绣坊后首次画的绣纹,不似之前临摹借鉴,完完全全是自己的想法。
商云熹转头下意识想要询问周围的女工,但她们都低垂着头忙碌,她最后还是作罢,凭着自己的感受修改这副图案。
说着是修改,实际是商云熹对照原图案又重新画了好几幅。自己瞧着满意后,她起身去寻方才那人。
可那人瞧也没瞧一眼,便将她的图纸放在一旁,道:“你晚些再来找我。”
商云熹称好,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出神地盯着桌上凌乱的图纸,片刻后才将它们重新摆放整齐。她又抽出几张图纸,垂头便开始描绘起来。
她的心思很乱,商云熹试图用画稿让自己平静下来。
昨夜她与哥哥坦白之后,便等他开口向自己解释。可是没有,她什么都没有等到。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屋子里。而今日清晨用早饭,她与哥哥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似乎都在逃避着彼此。
商云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冲动,或许一开始她不该挑明,她就该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着和哥哥表面上的平静。可是……兄妹之间该如此相处吗?
商云熹前世没有亲人,不明白其他兄妹到底是如何相处的。但是她总听见别人说,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都需要坦诚相待。
加之哥哥总是受伤,偏偏每次受伤都不肯告诉她,留她在暗地里担惊受怕。
而她也想得简单,哥哥是何身份那都是他的选择,她无权过问和干涉。她也不在乎哥哥手上沾了……她只是不想哥哥次次受伤后都独自忍受。
商云熹停下手中的画笔。她的心又乱了,只要一想到哥哥,她的心就没法平静下来。看着图纸上粗糙敷衍的线条,商云熹将它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这样下去总是不行的……商云熹轻轻叹了口气。
“云熹。”
听见柳衔春轻声唤自己,商云熹将烦心事掩下去,转头朝她扬起笑:“怎么了?”
柳衔春方从屋外回来,她笑盈盈道:“今日要去钟府给钟二娘子量尺寸,蔺阿姊让我唤上你。”
“现在吗?”商云熹瞧了眼桌上散落的图纸。
柳衔春面上神情很是欣喜:“是啊,又能瞧见钟娘子了。”
“这就来。”商云熹将图纸收好,想着晚些回来再去找方才那位娘子。
蔺盛岚早已在屋外等着两人,她转头看向商云熹:“可带上纸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