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他事,在下就告退了。”钟灵秀道,“我不日将南下游历,归期不定。”
赵佶早就习惯高人云游,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京中无事倒也不妨,若有异兆,还望国师早日归来。”
“只要官家亲贤臣,远小人,便无需多虑。”她起身,裙袖无风而动,翩然若仙,“在朝在野,皆有辅佐紫微之星,就看官家能不能认出来了,告辞。”
不顾赵佶的挽留,她走出宫门,身形倏忽远去,仅仅数次眨眼,就掠出宫墙之外。
米苍穹轻不可闻地翕动鼻翼,似乎能闻到不属于人世的甘冽灵气。
“好武功。”他喃喃,“好武功啊。”
他并不甘心一辈子藏于宫廷,做个唯唯诺诺的老太监,他也想插手朝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此,他必须寻找一个合作伙伴,小侯爷方应看已经递来橄榄枝,并声称只要他加入,他们就是“有桥集团”了。
有桥是皇帝给他取的名字,其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米苍穹很看好小侯爷,方应看机灵聪明,武功天赋也高,且不同于他的义父方巨侠,身负巨侠之威,却无心权名,逍遥山水,他野心勃勃,志气不小。
若不是有钟仪,他早就答应了小侯爷的邀请,可踟蹰至今,青莲宫主也不曾对他另眼相看。
也是,她自己就有这般武功,又对官家有着莫大的影响,何必再寻一个合作者?
在一个势力里,没有位置比没有能力更可怕。
或许,该答应小侯爷了。
-
武侠世界的基建能力十分难评。
短短半月,苦水铺打烂的半条街已修缮完毕,贫民经过分配,统一迁入新建的民居,虽然住得拥挤一些,但不透风不漏雨,远比过去的破烂草屋舒适许多。
青莲宫点名要的慈航庙也很快修建出了样子,主殿抬高,下有曲折的烟道,在旁边的厨房烧火,烟气就会顺着烟道涌入,完全是一个大炕。加上围墙厚实,蓄得住热气,贫苦百姓裹着破布稻草,蜷缩在墙角,竟也不至于冻死。
至于伙食,息红泪遵照钟仪的吩咐,以工代赈,让他们修理青莲宫周围的道路,清理积雪,铲走马粪,平整坑道,每日以米粮结算工费。
虽然不多,仅能熬些薄粥,可毕竟是一口饭,不知多少贫民,就因为这一口饭活了下来。
他们很快成为了青莲宫最虔诚的信众。
钟灵秀十分满意。
她对这个离谱的北宋已经没了脾气,不再想靖康耻怎么办,反正想也没用,就安安生生地能救一个是一个。等到哪天破碎虚空走人,那也曾经来过,不负努力一场。
汴京已经没什么可操心的。
她全权托付给息红泪,允诺如果她不在的时候,息红泪三人有想营救的人,可借自己的名义捞一把,毕竟赫连春水有后台,雷卷、沈边儿看起来就很像容易下狱的样子。
还有唐晚词、秦晚晴还在风尘里打滚的姐妹,红颜命薄,身不由己,出家避世不失为好选择。
不过。
“假如你们敢背叛我。”她冷漠道,“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息红泪斟酌问:“你要去哪里?如果有事,我们怎么联系你?”
“有什么事比修行要紧?天大的事,也都是小事。”
撂下这句轻飘飘的话,钟仪就消失了仙踪。
她去了哪里呢?
京郊,天泉山,玉峰塔。
没别的事,就想过来躺床上睡个觉。钟仪一直以修道人自居,常年辟谷,偶尔喝杯茶,也不睡觉,以冥想代替。这对道胎来说算不上负担,只是一种生活习惯,但能过,不代表过得自在。
幕天席地,连一张床都没有,这国师之尊,还不如黑-帮大小姐舒坦。
另一个原因是,年节将近,去年放了便宜大哥的鸽子,今年不能再咕咕了。
有一年算一年,过一年少一年。
他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第231章 大小姐
苏文秀回家, 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隔壁的主人。
大约是因为忙碌,六分半堂在破板门铩羽, 死伤亦惨重,是金风细雨楼难得的机会。且今年, 苏梦枕的身体难得过得去, 虽然生病,却没有重得卧病不起。
他叫人以为他还是病得厉害,然后杀了六分半堂一个措手不及,从雷损手中抢走本属于迷天盟的三条街, 得到大江南北七个势力的投效,夺取了十二个水道、漕运的关隘。
然后, 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师无愧匆匆忙忙出去, 树大夫急急慌慌进来。
茶花煎药,杨无邪唉声叹气,花无错、古董、沃夫子在床边听他发号施令。
钟灵秀在榻上还阳卧, 越听越头疼, 这家伙能在冬天睡一个安稳觉,靠的是谁啊, 还不是她半夜三更潜过去, 悄悄给他输一缕坤卦真气。
她想他以为自己好起来了, 培养点战胜疾病的信心, 结果呢?
不安分的病人,一点不能惯。
她坐起身, 砰砰敲墙:“吵死了。”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皆毛发悚然。
“甭理她。”苏梦枕淡淡道, “继续。”
“不行。”她抗议, “再吵把你们都打一顿。”
树大夫不懂武功,总是被武林人士惊吓,反而习以为常,说公道话:“这般费心劳力,原也不适合养病。”
苏梦枕道:“平时不着家,这会儿倒是有话说。”
沃夫子顾念旧情,帮她说话:“公子,小姐好不容易回家,你就别说她了。”
“其余的事,原也不急于一时。”杨无邪跟着附和。
钟灵秀立时道:“听见没有,他们都说我做得对。”
“……”苏梦枕闭了闭眼,点头道,“好,我养病,我休息,无邪,这两日楼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去请教你们大小姐。”
钟灵秀:“?”
她从青莲宫跑路,为的是到金风细雨楼上班吗?
“她身体好,从小到大,咳,风寒都没有得过一次。”苏梦枕沉闷地咳嗽两声,叠拢帕子,居然笑了,“你们尽管去,不用怕她累着病着。”
她道:“然后明年春天,风雨楼就倒闭了。”
“那就闭嘴。”他道,“再一刻钟。”
钟灵秀将信将疑:“你发誓。”
“继续。”他没理她。
杨无邪露出一个笑容,请不请教,其实不是大事,苏文秀既然回到风雨楼,六分半堂便不敢贸然行动,他们就能从容消化这个月的收获了。
他专门跑到隔壁,见她躺在榻上休息,知礼地停在外间,隔着水晶帘子询问:“小姐来多久了?我在玉塔进进出出,都没见到。”
“一个多月,不过只回来睡觉。”钟灵秀下床穿鞋,算算假冒的时间,“你们没瞧见我,我可看见你们了,你每天才练一个时辰的刀,这可不行,沃夫子起得早,天天晨练,还喜欢喂鸟,他也不练功,你们都懈怠得很。”
她理论上不认识师无愧、古董、茶花三人,和花无错也不熟,自然不提他们。
杨无邪笑笑,不反驳:“小姐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过完年。”钟灵秀拿起桌上的信,出去递给他,“师父让我别一天到晚乱跑,要不回小寒山,要不就在京城——无邪你是不知道,新收的小师妹太调皮了,我宁可忍受苏梦枕,也不要和她待一起。”
红袖神尼的小徒儿名为温柔,是洛阳王温晚的独生女,白楼有大把她的资料,杨无邪深以为然:“京城过年热闹,除夕有烟花看。”
“玉峰塔能看见不?”
“当然。”杨无邪打量她,惊讶地发现她的样貌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涂抹时世妆,洗去了富家千金的娇贵,多出江湖儿女的简单素净。
唉,也是,疼她如珠如宝的老楼主死了,离家三年,几多风霜,苏文秀自然难再是从前模样。
“小姐。”沃夫子也过来了,看见她就笑,“你长高不少,听公子说,你其实回来过,怎的不打声招呼?我还记得你喜欢吃三合楼的点心,明日我给你带一盒回来。”
“我有我的麻烦,唉。”钟灵秀叹口气,翻弄妆台上小灵的面具,“不说这些,连续听你们五六天商量来商量去,快烦死我了,我想去叔叔的坟上看看,沃夫子,你带我去吧。”
沃夫子欲言又止:“老楼主没有下葬。”
她怔住:“为啥?”
“他的骨灰就在玉峰塔里。”沃夫子道,“上面的阁楼供奉着他的灵位,他是想等到应州收复,葬回老家。”
钟灵秀道:“他没和我说。”
“公子不想小姐为难。”杨无邪看得明白,苏梦枕拿风雨楼的事“威胁”她,证明他知道,苏文秀其实不喜欢楼里的事务,宁可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他愿意让小姐做小灵姑娘,而不是苏小姐。”
空气静默一瞬。
“唉。”她勉为其难,“好了,我不和他吵架还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