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尚未叩响门环,门扉便轻悄悄打开。
朱小腰一袭道袍迎客:“宫主请二位进来。”
王小石紧张了一下,这才推着苏梦枕进入观中,初夏季节,清风送爽,他却莫名有些紧张。朱小腰沉默地带他们走到后殿前方,广场的侧壁处,白衣的钟仪正拿着一把小刀,细细雕刻着什么。
“宫主,苏楼主和王少侠来了。”朱小腰说。
钟仪置若罔闻,专心雕琢手中的石壁。
王小石天生好奇,忍不住打量几眼,却发现这是一株奇怪的藤蔓,巨大的藤蔓树通天彻地,豆荚中的豆子居然有着眼睛嘴巴,颇有几分奇异。
“敢问宫主,这是、什么东西?”他自忖师父一家能安然而退,大哥又在这里,对方不至于立即拔刀剁了他,大着胆子询问。
“从前有户人家,家贫,其母为供孩子读书,决心卖掉家中的老牛。其子牵牛至闹市,被一老翁叫住,说以此豆荚出自仙界,能长得与天高,欲换他的牛,孩童天真答应,带豆荚归家。母亲怒而痛心,一病不起,孩童只能趁夜将豆子埋在院中,不敢再提。”
钟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一个古怪的故事。
在场的人都没敢打断她的话,安静倾听。
“翌日一早,他到院中打水,却见一株豆藤破土而出,已比屋高,又一日,似参天古木,迎风摇曳,第三日,豆藤与天齐,且生出豆荚,直至第七日,豆荚裂开,跃出许多小人,为其砍柴、担水、种地、浣衣。”
钟灵秀面不改色地瞎编童话,“孩子得以安心读书,长成后从戎为国,每逢战事焦灼,便从怀中取出豆子若干,落地既成人。”
王小石恍然大悟:“这是撒豆成兵?”
但有这个故事吗?他怎么没在道家典籍中听过。
“不错。”钟灵秀刻完最后一笔,淡淡道,“后日午时,我石壁中的豆子便会成熟落地。”
她拿起案几上的石膏面具,丢在苏梦枕的身上,“一如此物。”
王小石一怔,猛地看向苏梦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日午时,就是唐宝牛和方恨少砍头的时辰。
“送客。”钟仪折身而去,竟无更多交代。
王小石看看息红泪,再看看唐晚词、朱小腰,试探道:“这种面具……有多少?”
息红泪绽放出艳丽的微笑:“要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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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营救唐、方的人非常多。
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天机组织、雷卷的小雷门、赫连春水的亲信,重建的连云寨众人,曾经跟着天衣居士到达京城,后来一直留在王小石身边的朋友,朱大块儿、蔡水择、唐七味、何小河、温宝之流,因为他们时常聚在闹市的象鼻塔,也以此称呼。
当然,还有偷偷摸摸隐藏身份的息红泪三人,以及其他原毁诺城的弟子。
他们聚在街头巷尾,聚在金风细雨楼,聚在不为人知之地,通宵计划,不停踩点。
待处斩之日,全都戴着奇形怪状的石膏面具,身穿各色白衣,自四面八方涌向菜市口和破板门。
负责守卫要犯的敌人也很多。
蔡京手下的七绝神剑,还没死透的天下第七,更有蔡京知道被罚,亲自向赵佶推荐的负责人——方应看和米苍穹,还有黑光道人,林灵素的手下,刑部走狗,龙八太爷和他的喽啰。
这是数十年来,汴京最大的一场混战。
很多人死了。
同伴拼死带走他们的尸身,如果带不走,就往他们身上丟出火折,浸过药水的麻衣瞬间冒出磷火,将尸身焚烧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有一个人太出名,哪怕他的尸体被带走,还是被认出了真实身份。
天机龙头张三爸,他死于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好在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后,以王小石为首的一行人,还是顺利救出唐宝牛和方恨少。
他们按照计划,在朋友们的掩护下退入青莲宫,而后由息红泪帮忙易容,混入后街排队领艾草和菖蒲的百姓之中。
是的,马上就是端午,青莲宫专门在今天免费发放草叶香包,引来无数信众,街道堵得死死的,负责缉凶的人追到此地,就遇见了维持秩序的四大名捕。
他们听闻来龙去脉,立即表示逮捕嫌犯义不容辞,但人实在太多了,得慢慢找,而且,这一片是谁的道场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一有不慎流了血,丢了命,也实在难讨回公道。
毕竟,天子金口玉言,承认道场是方外之地,不可亵渎神佛。
第321章 法术
四大名捕带着米苍穹、刑部的捕头,客客气气地敲开青莲宫的门,要求逮捕嫌犯。
息红泪一脸愧疚地表示,这的确是观中的疏忽,一不小心,让国师画壁中的豆子小人跑出来了。她们也是才发现这件事,已经禀告宫主,宫主已经解决了。
米苍穹被迫出手,不仅显露压箱底的绝世武功,更是与天机等一众好汉结下死仇,一语不发。
朱月明作为刑部老总,不得不问:“如何解决?”
息红泪让开路,示意他们看向院中断头、断手、断腿、断两节的石膏像,又指着石壁:“宫主一剑劈开了画壁,他们无法返回,只能变回石像。”
要不是久经考验,多次被诸葛神侯带去面圣,铁手差点笑出来,再看一眼无情,大师兄一贯冷漠,小师弟冷血紧紧抿住嘴角,追命快要忍不住,咳嗽一声,四处翻捡:“这些就是劫法场的犯人?”
无情怕他露馅,冷冰冰道:“逃犯在何处?”
“难道是这个?”追命大为诧异,从池塘的小桥底下拎出两具石膏像,身高长相皆和唐宝牛、方恨少一模一样。
息红泪已非当年毁诺城被破,仓皇逃离的女侠,镇定道:“什么逃犯?我们不知道,不过,是多了两个,豆荚总计八个,一共二十六颗豆子,这里不止二十八具尸体。”
朱月明呵呵:“息大娘的意思是,两个逃犯被那些石人变成了石头,就是这两个东西?”
他很想问,你是不是当我傻?但实在不敢问出口。
毕竟,钟仪可是提着剑在蔡京门口撂狠话的人,圣眷与太师不相上下,没有天子金口玉言,他可不想平白结仇。
“这就是宫主的意思。”息红泪分毫不让,“朱老总就这么向官家回禀吧。”
米苍穹在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老奴明白了。”
他知道,此时再纠缠不清已无意义,原本唐、方二人就无足轻重,蔡京的目标是王小石,是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等不受控制的江湖势力。也借推举他和小侯爷的举动,令有桥集团与江湖好汉结仇,方便他后面的行动。
现今青莲宫非要插手,那就有热闹可看了。
他无意打嘴仗,背手离去,和朱月明一道进宫面圣,回禀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佶一开始听闻有贼人胆敢劫法场,不免大怒,可听闻是从画中跑出来的豆人,立即被转移注意力,遣人请青莲宫主入宫。
钟仪来得很快,手里还提着两个石膏头,进来就丢朱月明面前:“还你。”
朱月明仍在观望,笑呵呵道:“劳驾。”
“国师,你当真能够撒豆成兵?”赵佶迫不及待地问,“可否为朕示范一次。”
米苍穹微微弯腰,白色的长眉垂落。他了解赵佶,无须添油加醋,就知道他必定有此一问。
“撒豆成兵是一门道术。”钟仪不以为意,入座道,“但不是只靠法力就能成功,否则天下早就乱套了。”
米苍穹问:“敢问宫主,还需何物?”
钟灵秀又说了遍瞎编的童话:“最要紧的是种子,需要来自仙宫的豆荚。”
朱月明道:“方才我等并未见到仙豆。”
“都说来自仙宫,凡间哪有?你没瞧见,我做出来的都是石人吗?”钟仪道,“我在石膏中另加一物,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遂叫他们短暂活了一个时辰,没想到一个个贪恋红尘,跑出去闹腾。”
她叹息,“蜉蝣一日,蝉活一夏,不过恋生,我一个求长生的道人,难以苛责,还望体谅。”
赵佶满脑子都是仙术道法,忙不迭道:“朕绝无怪罪国师之意,可此等仙术,朕前所未见,国师可否做来?”
“那是我在仙人洞府中发现的息壤粉末,捏人已不够。”钟灵秀忖道,“若只是想瞧瞧,倒是无妨。”
赵佶急切地问:“要多久?”
“今晚的月色差一些,好在明日无云,天气晴朗。”她遥望天际,“勉强可为。”
赵佶道:“这么说,明日即可?”
“明天傍晚。”
“好!”
眼见天子的兴致已经全然不在案子上,朱月明没再提什么案子,识趣地告退。
翌日,晚膳后。
赵佶迫不及待地迎接国师,顺手指向陪客,郑皇后,太监米苍穹、杨梦,大内侍卫一爷、舒无戏,大臣蔡京、朱月明、方应看、诸葛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