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成医,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中毒,不是受伤,而是快要死了。
她活不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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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睡得很沉,无知无觉地过掉了三合楼的会面,也一无所知地被搬上金风细雨楼。
等醒过来,就看见大夫在扎针。
她温顺地一动不动,像一块砧板鱼肉,直到拔掉针才怯生生地问:“大夫……我还能活几天……”
树大夫安抚地笑笑:“老夫三日后再来施一次针,姑娘先喝药。”
他端来煎好的苦药汁子,看着她喝完才离开。
药很有效,入喉就困,三秒就睡着,完全没有大喊“丸辣”的时间。
再醒就是新的一天。
饿。
她艰难地爬起来,观察环境,嗯,看不懂什么朝代,反正是很古色古香的房间,有床、床帐、柜子、放盆的木架、屏风,屏风后面还有马桶,但根本没尿。
——生过病的人都知道,尿不出来有多么严重。
床头摆着一套衣服,是夹袄。
钟灵秀拿起来套在身上,裙子有点不会穿,没事,裤子穿里面,裙子套外面,系上再说。
茶壶有冷掉的水,抿两口润润嗓子。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有个年轻人推门而入,看见她就笑:“姑娘醒了。”
“你好。”钟灵秀扫了眼屋中的锦绣帐幔,屏风花瓶,谨慎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杨无邪回答:“金风细雨楼。”
钟灵秀瞅他一眼,又看向铺在桌上的流苏锦缎,非常犹豫地问:“楼?”
“是的,姑娘在楼里。”杨无邪问,“怎么了?”
“不是……青楼……吧。”她尴尬地笑。
“这是黄楼的客房,青楼在——”他说完,后知后觉,连忙摆手解释,“不不不,不是,金风细雨楼有四楼一塔,红楼、白楼、黄楼、绿楼,是绿楼。”
钟灵秀也赶紧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是我太没见识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哈哈哈请问我不是被卖过来的吧?”
“当然不是。”杨无邪跟着尴尬,没想到有人不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名字,闹出这种误会,“我们是帮派,京城的大帮派。”
“噢噢,帮派啊,我知道,帮派——”她用力点头,一脸恍然。
杨无邪:“……”
气氛顿时十分尴尬。
“总之,姑娘现在非常安全。”杨无邪尽量笑得人畜无害,“你救了公子,以后就是楼中上宾,我们会为姑娘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姑娘还有什么需求,尽管和我说。”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抢劫姑娘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两个小孩子而已,见姑娘初来乍到又衣着富贵,便想发点小财,好在时间过去不久,还没销赃,姑娘看看,东西都在不在。”
钟灵秀这才看见他拿的包袱,里头就是她穿越时的衣裳,典型的宋制汉服,首饰也在,还有搭配的布包。
她走过去摸了摸。
水杯、手机和充电宝居然还在。
“谢谢谢谢。”钟灵秀总算相信自己还算安全,忙不迭拿走布包,但她很懂事,衣服首饰没要,“这些就当谢礼。”
汉服店的首饰工艺都很一般,全是铜的渡银的,但她自己戴的一串白水晶是纯净体,借来插戴的头面是一套很漂亮的琉璃,现代几块钱,古代却没这么好的颜色和纯净度,乃是穿越者当卖的不二之选。衣服就更不用说了,仿真丝的料,颜色鲜艳,下水不褪,比很多料子都值钱。
杨无邪冷汗迭出:“不不,姑娘误会了。”
“请务必收下。”她鞠躬,“谢谢你们救我。”
“是姑娘救了公子。”杨无邪也想给她鞠躬了,“姑娘千万不要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钟灵秀小心翼翼:“你们真的不要吗?”
杨无邪疯狂摇头。
“那、那我卖给你。”她疯狂回忆看过的小说,计算物价,狮子小小小开口,“十,二十两银子。”
杨无邪:“……”
空气像灌了铅汁,凝重到不可思议。
好在肠胃一声“咕噜”,拯救了两个恨不得互相鞠躬的尴尬人。
“姑娘饿了吧,我马上叫人送饭来。”杨无邪寻到借口,光速撤退。
他动作很快,马上就有侍女送来新鲜的饭菜,还帮她梳了头,整理衣服,又问要不要洗澡。她忙不迭点头,唯恐在破庙待一天,已经染上可怕的虱子。
于是吃饭后先喝药,再被搀扶着洗了头,洗了澡,再擦干头发。
她已经累了,头发还没干,就趴在靠枕上睡去。
第355章 吃席:不能做饿死鬼
玉塔。
杨无邪敲门走进书房,汇报一日来的结果。
“她是突然出现在汴京,此前没有任何人见过她,打劫她的两个小孩是名利场的鱼头鱼尾,他们以为是其他地方过来的姑娘,想抢鱼好秋的生意,动手才发现她不懂武功。
“原本想叫鱼好秋过来,没想到碰见六分半堂的人,没敢靠近破板门。结合昨天夜里花无错出去的行踪,应该就是和雷滚等人见面,恰好被她听见,竟救了公子,真是运道。”
杨无邪觉得,这次真是老天难得开眼。
苏梦枕运道好,那位姑娘亦如此,若非六分半堂打算在破庙设伏,一个被打劫的年轻姑娘流落街头,早在昨天夜里,就该被抓进脏地方了。
她居然躲在稻草堆里,因为命悬一线,不曾被发现,还侥幸救了人,如今到金风细雨楼,总算是安全无虞。
“树大夫确定,她不懂武功,且全无习武的痕迹,亦不懂毒,房间里的几种毒物,她全无所觉,茶喝过,衣服照穿,沐浴时用的花瓣亦无异常,好在这三种毒药加在一起,便是难得的安神止痛药,现已睡去。侍女说,她非常消瘦,有很淡的伤疤,愈合得很好。
“衣服首饰没有找到出处,缝制的标记查无此家,至少开封府没有这几家店铺,恐怕没有办法找到她的家人。她也没有问是否能送她回去。”
苏梦枕点点头,望向外面的雨帘:“快午时了,我现在去三合楼,你安顿好她,不管是要回家,还是要别的,尽量满足。”
杨无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没说什么,点点头。
此时此刻。
钟灵秀小睡醒来,发现屋里没人,果断开始玩手机。
不知道是没来得及销赃,还是古代人不敢玩,手机一点没坏,只是电量所剩无几,已经变黄警告。她也没奢望在古代真的能打通电话,第一反应是再看一眼父母朋友的照片。
顺带把自己丑陋的自拍和带颜色的粮食删了。
不过短短两天,再看见照片里的人,竟恍如隔世。
她看着不久前,一家人在开封府门口的合影,忽然发现,父母的笑容十分勉强,连妹妹的脸色都不太好。唯独她还未接到消息,涂着复原的三白妆,试图寻找自己最好看的角度。
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她想着,鬼使神差地打开通讯。
外面响起一声闷雷,轰然炸响在城内,吓她一跳,余光瞥到什么,微微一跳。
什么?仔细看一眼。
她挪回视线,惊讶地发现卫星通信居然有信号。
草,要不是见过轻功,眺望过开封,还以为被谁抓到影视城关起来了呢。
没有任何犹豫,她拨了妹妹的电话。
嘟——嘟——
离谱离谱离谱!
接通了。
对面传来掺着滋滋电流声的声音:“姐,你在哪儿?”
“我、我我,”仓皇间,钟灵秀都不知道该说啥,求救吗?怎么救?只能报个平安,“我穿越了!我修仙了,我、我好了!我不、不回来了。”
“什……”妹妹的话音戛然而止。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嚎叫。
信号彻底变回大叉。
钟灵秀怔怔地看着屏幕,慢慢按下关机键。
玻璃屏幕归于黑暗,像镜子反射出她苍白的脸孔。
还有——
夺眶而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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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虽然匆忙,但告别永远好过不告而别。
毕竟话听起来离谱,可到处都有监控,一查就知道她没有离开过景区。既然没有离开又失踪,怎么不能是穿越?妹妹一定会信,而精疲力竭的父母,也终究会相信。
——穿越修真,总比药石罔救好。
哪怕代价是永别。
她心头放下一块巨石,又觉无限心酸,忍不住蒙住头,闷闷地哭了会儿,不知不觉睡去。
睡醒,肚子饿。
试着出去,整栋楼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她张望了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没乱走,都是江湖人士,万一有人看见她起了歹意,死都不一定痛快。
饿而已,忍忍算了。
她喝两口冷水,又回到床上挺尸。
为今之计,就是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