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炭盆边烘头发,苏梦枕走过来,把一个盒子放她膝头。
钟灵秀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珠钗。
“无功不受禄。”她警惕道,“什么意思?”
“别人送给你的。”苏梦枕坐到榻上,翻开手边的一本命理书。
“谁都不认识我,谁会送我?”她不上当,合拢盖子,放回他跟前,“不要。”
“金风细雨楼是大帮派,有人送礼给楼主夫人,不奇怪。”他道,“你拿着吧。”
“送给楼主夫人,本质上还是送给你。”钟灵秀大摇其头,“和我可没关系。”
苏梦枕道:“还有两箱新衣服。”
“我有四套冬装,够穿了。”每天待在玉塔里练刀,需要勤加更换的只有练功服和内衣,冬装的长袄短袄裙子,她几乎用不着,“你手下有没有孤寡妇孺,送给她们吧。”
她正色道,“我吃你的穿你的,够用就行,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苏梦枕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翻过一页书:“随你。”
她继续烘头发,拿木梳通开小结,枯萎的发尾窸窸窣窣掉下来,令人忧愁。
“唉,秃了。”她心痛地抱住所剩不多的头发,“再这样,下辈子投胎做尼姑。”
第359章 生活:互相容忍
过年了。
并没有什么年味。
只有下午时分,苏梦枕问她,要不要参加晚宴,钟灵秀斩钉截铁地说了句“不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既然不去晚宴,中午就多吃两口,顺走两块糕点当晚饭。
练功、练功、练功。
洗漱,梳头,吃点心。
没事可干,偷偷摸摸把在书房翻到的启蒙书拿出来,描一描繁体字。
难怪要简化字体,繁体字连在一起认识,分开完全记不住。
吱呀。
门被推开,她眼疾手快地掀起褥子,把书塞到下面,继续啃冷掉的点心。
苏梦枕一个人回来了。
他脱掉斗篷,安静地洗漱,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里,透过明瓦看着外面。
钟灵秀看看他,再看看窗户,小心翼翼地凑近,细开一道缝。
淡淡的梅花香飘了进来,还有远处红似火的梅花。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好多梅花,还有屋子。”
苏梦枕道:“踏梅寻雪阁。”
“什么东西?”钟灵秀迷惘,“踏雪寻梅?”
“没说错,踏梅寻雪阁。”他平静道,“六分半堂,雷纯住的地方。”
“……”为什么要多这个嘴!
她用力按拢窗扉,把剩下的点心全塞嘴里。
“当年,迷天盟一家独大,金风细雨楼倚靠六分半堂,才能在京城取得一席之地,我和雷纯的婚事,就是那时候由我父亲和雷损订下。后来我父亲死了,两家势同水火,非血不能洗清,我认为没有和好的可能,就去找雷损退婚。那次,我见到了雷纯。”
他道,“她就在踏梅寻雪阁里弹琴,美丽,机变,于是我改变主意,决定娶她做我的夫人。”
“……”她灌口热茶,心想,世仇又纯爱,没救了。
苏梦枕还在说:“我第二次见她,是我和雷损决定以她为诱饵,引出迷天盟的关七,第三次,就是跨海飞天堂,我杀了她的父亲。”
“什么东西?”故事太抓马,她忍不住插嘴,“拿她做诱饵?你真的爱她吗?她爱你吗?”
“现在她对我只有恨。”他回答,“大概每天都盼着我死吧。”
每当想起这一点,苏梦枕心中都会泛起嘲弄,他爱她,却杀死了她的父亲,她日日夜夜盼着他死,正如过去,他日夜盼着娶她为妻。
可怜、可笑、可悲。
“其实,杀人的不是你吧。”钟灵秀回忆,“如果这事有隐情,会和好吗?”
苏梦枕笑了:“和好?怎么和好,她让我吞并六分半堂,还是我允许她入主金风细雨楼?我们早就不死不休。”
“越是这样,才越难释怀。”她叹气,“本来两情相悦,偏偏造化弄人,一辈子都放不下。”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他微嘲,“嫁给我之前,你也有忘不掉的人?”
钟灵秀恹恹道:“我生病的时候到处求神拜佛,许了很多愿,什么用一辈子的爱情换一个健康的身体,愿意每天朝九晚五辛苦工作,只要能活,可以发不了财,所以现在,我没有爱情,每天累得要死,还一文钱没有。”
“那你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苏梦枕问,“生存和活着,是两回事。”
“我也知道没意思,要你说?”她悻悻然道,“可小命都没了,想有意思也没机会了,我能怎么办?”
假如她的穿越是老套路,为推开马路上的小孩/被歹徒挟持/救猫咪,都不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可她只是上了个厕所,景区的厕所,门一推一开就这样了。
残血穿武侠,年纪也大了,也不是熟悉的故事背景,没有喜欢的人物角色,挂也没有。
越想越觉得苦,比黄连还苦。
她忍不住报复之心:“你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苏梦枕回答:“我打败了雷损,把金风细雨楼变成江湖第一大帮派,有很多肝胆相照的兄弟。蔡京一直想对付我,可我还好好活在这里。”
她幽幽道:“她恨你,你不能和她在一起。”
苏梦枕看向窗外的梅花,良久,说道:“我们在一起,未必会有好结果。”
“婚姻才是为了结果,相爱不是。”钟灵秀驳回,“爱是为了不辜负自己。”
-
年过完,春天就到了。
钟灵秀初步学会了红袖刀的招式,能标准地施展出来,真气运行路线都对。而她的病情也随着真气累加,逐渐稳定,好像回到发病初期,时常不舒服,浑身疼痛,但都可以忍耐。
苏梦枕的病也在转暖后稍稍好转。
然后,他就出去了。
回来一身血。
树大夫又来了,茶花、沃夫子、师无愧、杨无邪都在屋外,四个人嘀嘀咕咕。
“是雷家的人。”
“好在早有防备。”
“雷姑娘也是未念旧情。”
“消息走漏……”杨无邪才起个头,余光瞥见钟灵秀端着空药碗出来,立时住嘴,若无其事地笑道,“夫人别担心,公子没事。”
钟灵秀和他演,一脸欣喜道:“是吗,那太好了,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她光速把碗放回原位,结结实实地合拢门扉。
茶花很愧疚:“她是不是听见了?”
沃夫子低声提醒:“以后可不能再提雷姑娘了。”
师无愧道:“公子已经成婚,和雷姑娘再无瓜葛,有利害的只有雷总堂主。”
“都怪我多嘴。”茶花像做错事的孩子,不安道,“公子和夫人相处得挺好,要是为我这话……唉。”
沃夫子惊讶:“处得很好?”
茶花点头:“天天待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沃夫子笑了:“这可真难得。”
苏梦枕性情孤傲深沉,喜欢一个人在玉塔待着,谁想成婚三个月,两个人居然能日常共处……不可思议,难道真的同是病人,比较有共同话题?
沃夫子心里记挂,树大夫出来后,单独留下来说了两句可有可无的公务。
而后才道:“今年清明,公子带夫人一块儿祭拜老楼主么?”
醉翁之意不在酒,清明还早得很,苏梦枕看向从小陪伴自己的老人,平淡无波地回答:“应该。”
沃夫子欣慰道:“老楼主知道公子顺利成亲,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苏梦枕没有顾左言他,平铺直叙道:“或许吧,她足够聪明,足够简单,品性也好,我运气不错。”
他喜欢交聪明的朋友,也喜欢聪明的女人,如今成了亲,又觉得聪明也要分做人和做事。郭东神雷媚是前者,聪明得有几分狡诈,雷损就是错看她,才会在最后关头被反杀。
他的这位新夫人,却是做事聪明,能动脑子,武功有不明白的地方,会自己琢磨,想办法弄懂,做人却有些自我,到今天也不肯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也坚决不问他的名字,由着性子来。
这样的性格,难免有令人为难的时候,比如那天清晨,冷不丁说破了他对雷纯的感情。
但世事哪有十全十美。
他一向认为,人要有真性情,没有性格的人,决不能深交。
只不过……夫妻至亲,离得太近,或多或少被侵扰。
这也没什么办法。
她不是一个漂亮名贵的花瓶,放在角落就能忽略。
她是活着的花草,一有阳光水分便起死回生,自顾自开了花。
花本就香,怎能怪它芬芳。
“都挺好的,”苏梦枕回神,淡淡道,“你们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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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并不知道苏梦枕的复杂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