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依旧不肯放手:“我不想你走,你要怎么样才能留下来?”
钟灵秀想了很久,今天晚上,她一直一直就在想:“让你陪我退隐江湖,你愿意吗?”
苏梦枕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做不到。”
“那好,”钟灵秀问,“你要不要和我对赌一次?”
“怎么赌?”
“我和你说过,我的目标是破碎虚空,在我成功前,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陪你同甘共苦,你要对付谁,我们就对付谁。”她一字一顿,“如果成功了,你就要放弃一切,你的兄弟,你的权力地位,你的金风细雨楼,跟我一起走。”
苏梦枕皱起眉头。
“为什么?”他问,“到时候你想走,我不会留你。”
“和你说你也不会明白,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循环。
北宋、南宋、北宋,中间反复上演靖康之耻,岳飞之死。
她不可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轮回。
“夫妻要讲义气,我舍不得你,你舍得我一个人去别的地方?”钟灵秀只能这般说,“你舍得,我也舍得,你不答应就不答应,我明天就走。”
她咬咬牙,决然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好聚好散,别互相耽误了。”
关七大约有五六十岁,她二十多岁才习武,即便和他一样天资纵横,至少也有三五十年,换言之,她大概率要亲身经历靖康耻,赵构上位,岳飞抗金等一系列历史事件。
时间经不起浪费。
她可以先去找岳飞,一边自己练武,一边传他一点武功,等到金兵南下,就到南方山里隐居,不再过问世事。
苏梦枕很久没有说话。
他道:“我要考虑一下。”
“三天。”她说,“你答应,我嫁给你,我们不离不弃,你不答应,我也不怪你,只是我们不同路,也没什么办法,早点放手,对我们都好。”
他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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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做事一向干脆,有时候说干就干,可这次,他足量思考了三天,才在最后给她回答。
“我答应你。”他深思熟虑,“你说得对,夫妻恩义,不能只让你迁就我,我也应该为你放弃一些。”
一旦下定决心,苏梦枕不再犹豫,拿出写好的婚书。
这次,婚书上所写的不是什么红叶鸳盟,两姓之好的套话,而是他亲自写的承诺。
苦水铺中,恩情已结,天泉山上,婚盟永在。
今朝金风细雨,患难与共,他年虚空之约,誓约不悔。
红袖碧玉,不离不弃,敬天礼地,共为见证。
他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该你了。”
“唉。”
兜兜转转,钟灵秀还是一笔一划写下了姓名。
她接受自己沦落到北宋的事实,也坚定了一定会离开的决心。
——来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必是两个。
“钟灵秀。”苏梦枕念出她的名字,“‘荷山锦水灵秀钟,半千嘉运生英雄’,好名字。”
“彼此彼此。”她谦虚,“你的也不错。”
他终于笑了,收起两份婚书:“搬回来住吧。”
“我得先瞧瞧。”
这具健康的身体来之不易,钟灵秀一点都不想虐待自己,认真验收新家。
床是新的架子床,下面空空荡荡,很适合人藏身,被褥半新不旧,松软暖和。罗汉床上有凭几靠枕,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毡,柔软得很,椅子居然有坐垫,梳妆台都是新的,铜镜光可鉴人。
平心而论,富贵不如黄楼,但舒适度不错,适合日常生活,她也没那么喜欢彩漆的雕梁画栋。
“还行。”
她勉强同意搬回来。
同床共枕,当然要过夫妻生活。
恢复健康后的第一次,当然格外热烈持久,口腔里都是淡淡的血腥气,被窝都是潮潮的水汽。
但是,很过瘾。
又来了一次。
堕落啊秀,岂可这般沉沦情欲!
不能再折腾了,三更多,四点钟要起来练功。
后山的草木又丰茂,草棚也变成草堂,足足三间屋,宽敞又结实,窗纱糊得紧实,还撒了艾草雄黄石灰驱虫。只有两只猫咪自来熟,蹲在房顶上晒太阳。
“大咪小咪。”她叫了一声,得到两声喵喵叫。
一切如旧。
她笑,果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不知不觉,金风细雨楼真的有家的感觉了。
她走进屋里,撩起帷幕,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佛龛,供着一尊白衣观音,又或者说慈航道人。
地上一个蒲团。
“我就是说说要修道,怎么当真了。”她嘟囔着,盘膝坐下。
真奇怪,坐下就被封印了,感觉特别好。
“难道我上辈子真的是尼姑?”钟灵秀挠挠头,静心坐定。
她要闭关两天,研究一下破体无形剑气。
苏梦枕说,方歌吟马上要来京城,到时候要想办法争取他,至少不能让他襄助方应看,方小侯爷身边的米苍穹就足够棘手了。
米苍穹就是能和关七打一打的老太监。
唉,求人不如求己,还是靠自己。
关七威名远播,震慑群雄,假如她学会他的武功,多多少少能吓唬他们一下。
万一呢。
努力、努力、努力。
钟灵秀慢慢摒弃了杂念,进入冥想状态。
——剑心通明。
——此岸彼岸,亦不在中流
——女丹,道胎。
——我命由我不由天。
——何谓英雄剑?
——小重山。
万千虚影闪过心头,还没有被捕捉就消失不见。
她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记得。
但没关系。
钟灵秀永远都是钟灵秀。
钟仪的神,小灵的心,苏文秀的缘。
没有小重山,还有碧玉刀,没有英雄剑,还有英雄气,没有道体女丹,还有凡胎一具。
无论何地何处何时,她都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向虚空,向自由的彼岸,致以问候。
第375章 理想生活:干什么好呢(衔接番外一)
1、
时隔近十年,钟灵秀又一次成为了帮派大小姐。
有个能干的便宜大哥真好啊,一刀砍了上官金虹,占了他的金钱帮,换来她的华宅大屋,呼奴唤婢,一桌能吃八个大菜,能把全城的裁缝叫到家里裁衣服。
晚上也不用和李寻欢大眼瞪小眼,孤独寂寞冷,有高床软卧,有人陪着说话。
哪怕是很无聊的废话。
“你见过林仙儿么?”
“见过。”便宜大哥坐在榻上,样貌和昔年别无二致,只是眼底的火焰柔和了,带着淡淡的倦意。
钟灵秀枕着他的腿,翻着手里的画册:“在哪儿呢?”
“和其他女人关在一起。”他指间缠绕一缕头发,寸寸捻过,“她太能惹事了。”
她乐了,不愧是著名的蛇蝎美人:“能让你有这样的评价,她没少策反男人吧?”
“有个小孩儿,一直想救他,我和他说,他能夺走我的刀,我就放她走。”苏梦枕叹息,“没想到这样的女人,还有这样的爱。”
“爱情和死亡一样公平,不论贫富贵贱,好坏正邪。”阿飞对林仙儿的痴恋,是爱情的盲目,李寻欢对林诗音的痴恋,是爱情的痛苦,而孙小红对李寻欢的爱,是爱情的真善美。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她也在这里,找回自己失落的爱情。
钟灵秀想着,展颜一笑:“不说了,睡觉,我的枕头呢。”
他把手递过来。
日子就这样迅速堕落。
每天日上三竿,从帮主的帐子里爬出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饱喝足,去客房里看林仙儿表演,逗阿飞玩儿。
下午就出门逛街,准点刷新在孙老头和孙小红说书的茶楼。
小李飞刀的江湖,有很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一套做一套,把李寻欢害得够惨。但古龙的江湖,比起说英雄的世界善良一百倍,他们能逼李寻欢,不过是君子欺之以方。
苏梦枕可不是君子。
论起做帮派老大,他甩上官金虹十条街,别说其他杂鱼,完全是降维打击。
说书人生意兴隆,看客们追起了连载,只有李寻欢还没走出来,没日没夜醉倒在酒馆。
她每天过去,摸一角银子,请他一壶酒,然后笑眯眯道:“李寻欢,我大哥来找我了。”
“每天说一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李寻欢淡淡道,“你的嘴皮子怎么还没有磨薄?”
“你心里苦,我原谅你的冒犯。”她看向隔壁桌的孙小红,感慨道,“诗音和龙啸云说开了以后,两人过得还不错,专心抚养龙小云,这孩子太皮,不看严点儿不行。”
李寻欢不语。
“他们说,想把李园还给你。”钟灵秀道,“我代表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