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和你有什么干系?”
“龙啸云要和我大哥拉关系,主动提的,诗音嘛,她一直觉得是你把家让给了她,也想还给你。”她道,“其实,只要心定了,哪里都是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不需要你给的了。”
李寻欢黯然,孙小红欲言又止。
“江湖纷争,不利于小孩子的成长,也容易让大人迷失,诗音希望他们一家三口可以过平静的生活。”钟灵秀道,“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也说服了她的丈夫和儿子——你的表妹已经是一个坚强的大人,你该为她高兴。”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酒不好喝,好的是等你喝酒的人。”她拍拍李寻欢的肩膀,“怜取眼前人。”
半年后,李寻欢重回李园。
阿飞破开迷障,打算远渡重洋,寻觅生父。
金钱帮在如日中天之际,原地解散。
孙小红十分不解:“爷爷,苏帮主为什么要走?”
孙老头抽着他的旱烟,笑道:“因为他们已经找到比权势更珍贵的东西,永恒的、伟大的、不朽的——爱情。”
2、
不知何时起,大漠里出现了一家客栈,叫“有间客栈”。
客栈里卖水、卖酒也卖吃食,常年往来沙漠的商队,都不知道几时在这个地方有了这样一家客栈,走进大门犹且以为是海市蜃楼,难以置信。
但一切都是真的。
小小的院子,厚实的土墙,三面种着胡杨,鲜红的酒旗猎猎作响。
骆驼可以在篱笆外休息,矮矮的土房子里有一口水井,走进大厅就有三四张桌子,墙上写着客栈的规矩。
第一,不收铜钱和银子,收黄金、宝石、玉器、丝绸和好听的故事。
第二,老板卖的酒良莠不齐,全看她的发挥水平,无论好坏,售出不退货。
第三,禁止随地大小便,马桶自己刷,或去沙漠里刨坑。
这三条店规就写在墙上,和乏善可陈的菜单排在一起。
菜单可太简陋了。
1、劣质酒水(强烈推荐)
2、普通干粮(仅提供面粉、水、炉灶)
3、淡水(自己去井里打)
4、动物肉类(生的,免费提供火源)
5、草纸(收费)
唔,虽然规矩有点怪,但不管怎么说,能在沙漠里寻到一个有水有酒有干粮的地方,无异于救命稻草。且能够在沙漠深处维持一家物资充足的客栈,老板自然非同一般,更不该随便得罪。
——老板是一对兄妹。
兄长是帐房,话很少,每天坐在柜台后面,不是看书就是看书,完全不打算盘,顾客问价格,他就指指墙上,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来来往往的过客都觉得,他像一个书生多过商人。
妹妹却很活泼,每天忙进忙出,不是修缮屋顶,就是扎篱笆种树,天天鼓捣自己的酒坛,每次酿好都要装一杯,跑到她大哥面前,强行给他灌一杯尝尝。
“酸。”
“淡。”
“怪。”
每次都没有好话。
顾客们倒也同意他的评价,只是沙漠中水比黄金都贵,他们饥渴交加,不敢乱说,只能默默喝着杯中的酒,咬两口馒头,在厚实的土墙遮蔽下昏沉睡去。
深夜,被沙暴的恐怖声音惊醒。
每当这时,妹妹会点燃火盆,坐在柜台上弹阮琴。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她慢悠悠地唱,“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红色的火烬明灭,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贾、江湖客、末路人,都会沉默地倾听着。
闯荡沙漠的人,谁没点故事呢。
曲毕。
陆陆续续有人聊天说话。
商贾喝醉了,和埋头算账的小妹说:“小姑娘,要不要跟咱们去京城见识见识?”
“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那是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有最好的吃食,最甘冽的酒,最英俊潇洒的男人。”有人哈哈大笑,“给你找个俊俏的男人,怎么样?”
小妹大吃一惊:“你们眼神这么差,瞧不出来我大哥就是我男人吗?”
“难怪,我说你们俩长得不像亲兄妹。”商贾恍然。
“收养的嘛,他舍不得我嫁出去,只能牺牲自己陪着我了。”小妹笑眯眯道,“京城我就不去了,在沙漠开客栈是我的梦想。”
3、
客栈也有没生意的时候。
彼时,整个客栈只有兄妹两人,千里沙漠荒无人烟,整个世界也好像只有他们两人。
没有生意,就不需要工作,就可以一直一直赖床,像无穷无尽的夏日午后。
炽热的日光照进窗扉,白纱罗帐飞扬。
苏梦枕抚着她的背,明亮的光线下,她的身体像是象牙雕琢,不似真人。
“看什么看。”她头也不抬地威胁,“再看挖了你眼睛。”
“越来越凶了。”他翻过她的腰,绸缎一样的触感,“还生气呢,多少年了。”
“多少年?十年了。”她点点脑子,“我记性好得很。”
苏梦枕道:“对我来说,这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真不错,岁数快赶上我了。”她起身,伸个懒腰,又无所事事地俯在他肩头,“都在大宋吗?”
他微微摇头:“四十多年,直到岳飞封王。”
“不错。”昔年,宋神宗有言,能复燕山者,虽异姓亦可封王。历史上,岳飞被诬陷下狱,直到宋孝宗才平反,封为鄂王。然此追封,怎么比得上生前获封,名至实归,“在位的皇帝是谁?”
“太祖七世孙。”苏梦枕道,“赵佶的儿子都在战中死得七七八八,赵桓倒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在金国生活多年,死后才被送回,赵伯琮就过继到他的名下,以太孙的身份继任了皇位。”
“……”可怕的历史修正。
她决定换个话题:“后面的二十年呢?”
他看她一眼:“不告诉你。”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钟灵秀摸到枕边的红袖刀,抵着他的喉结,“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自从到了这里,你就奇奇怪怪的。”苏梦枕蹙眉,“一会儿要剖人心肝,一会儿要挖眼睛割舌头,怎么回事?”
“不、告、诉、你。”
5、
垄断是暴利,客栈才开了三年,就因为盈利过于优良而进入无人模式。
钟灵秀加固了院子,种了很多树防沙,还沿着地下水脉,打了数个井渠,绘制成地图拓在大厅的墙壁上,并留言:【老板远行,一切自助,祝平安】
然后就拍拍屁股跑了。
“下一站去哪儿呢。”她合拢木门,自言自语,“要不带你去开开眼界?”
苏梦枕道:“去你来的地方。”
“欸?”钟灵秀愣住,“你是说哪里?”
“我拜访过慈航静斋,按照留下来的记载,你突然出现在雨蒙山,彼时已有十六七岁。”苏梦枕缓缓道,“你不是生在云深不知处。”
“……”她若无其事,“小寒山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第一个呢。”
“我不想回去,那里的我已经死了。”钟灵秀正色道,“我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死了以后才转世到宋朝,如果是生前穿越,我不会是今天的我。”
死亡是一道明显的分界线,生前心牵挂,总归难以超脱,死后万事空,才好轻松上路。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她摇头,“不可留恋,莫要回头。”
第376章 三个梦:人生大梦
1、山河梦
——我活过,大多数人只是生存。
苏梦枕交代完王小石,便安心地赴死了。
他感觉很平静,就好像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没有疾病,没有梦魇,没有恶战,只有温暖。
然后,他就真的像梦醒一样,在晨曦中睁开了眼睛。
青色的纱帐,淡淡的光,还有雪白的臂膀。
苏梦枕怔了怔,仔细看向怀中,果然是一个女人,她沉沉睡着,依偎着他的胸膛。
女人?
他人生的最后一刹,做得居然是春-梦?
荒唐得有些可笑,又令他觉得可悲。
莫非是因为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做过一个好梦,才会在临死前梦见这个?
他自嘲地想,松开手臂,却发现动弹不得。
苏梦枕微微诧异,掀开被角看了眼。
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若隐若现的细微血痕,深深浅浅的牙印。
情人?
他狐疑地撩开帐子。
靠窗的位置不是桌子,而是一张梳妆台,妆奁里散落着不少首饰,主人并不怎么爱惜它们,靠墙的柜子大很多,衣架挂着一件裙子。
他放下帐子,看向床头两侧,机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刀。
各自的枕畔,位置很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