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苏梦枕想起了雷纯,想起她让吴其荣看守自己,对他下了一枝毒锈,打算控制他谋夺风雨楼。
自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梦断,而是梦碎。
难怪补他这样的美梦。
好在都结束了。
他想着,枕边发出轻微的声响,大腿和半边身体被柔软地压住。
温热的触感令心脏悸动,连带着血流一起涌遍全身。
暖和,像春日久违的阳光。
她坐起身,圆润的膝盖顶他一下:“天亮了,起床。”
苏梦枕打量着面前的人,只穿着葱黄抹胸,锁骨明显,皮肤白得微微透明,鹅蛋般秀丽的脸孔,纤淡自然的眉毛,双颊透出浅浅的血气,呼吸绵长轻浅,有内功底子。
“你看我干什么?”她揉揉惺忪的眼。
他淡淡道:“你很漂亮。”
“夸我也没用。”钟灵秀捉起辫子,发梢扫过他的眼睛,“说好的,今天练功,不出门。”
他侧头避开,颈边青筋浮现。
她笑起来,低头亲他跃动的脉搏。
皮肤传来柔软的触感,陌生而亲密,他身不由己地为之悸动,又觉陌生。
吻却很快结束。
“咦。”
钟灵秀摸摸唇角,低首抵住他的额头。
真的好烫。
脉搏也很快。
“你发烧了。”她摇头,快速穿好衣衫,推门而出,“茶花,去请树大夫来一趟,你家公子病了。”
苏梦枕顿住,旋即痛苦地闭上眼。
茶花……茶花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树大夫也死了,死在白愁飞手里。
就算是梦,能再见他们一面,他也瞑目了。
一个时辰后。
他见到了茶花、沃夫子、师无愧,刀南神护送树大夫过来了。
都是他死去的兄弟。
真好。
是个好梦。
是个美梦。
“楼主没什么大碍,许是思虑过甚才有些低烧。”树大夫给出令人安心的答案。
苏梦枕道:“我没事,我很好。”
只是有些微微乏力,肺在好好呼吸,胃也没有绞痛,原本化脓的断腿好好长在身上,还有什么不好的。
“你就是这样才不好。”钟灵秀让他闭嘴,勒令他卧床休息。
他却舍不得入睡。
一旦睡着,梦就结束了。
他将彻底死去。
但属下一个个都很有眼色,他没什么吩咐就告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你最近太累了。”她坐到床边,手背贴着他的掌心,“又是蔡京,又是方应看,怎么应付得过来。再这样下去,旧病复发,我会气死。”
蔡京、方应看……苏梦枕不由叹息:“既然是好梦,就不要有他们了。”
“梦?”钟灵秀怔住,“什么梦?”
“这个梦。”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是个好梦。”
她问:“你觉得我是梦,这里的一切都是梦?那现实是什么?”
“现实?”苏梦枕自嘲,“现实就是我识人不明,错看了白愁飞,玉塔倒了,红楼塌了,白楼烧了,除了无邪和小石头,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们都死了。”
钟灵秀若有所思:“这样啊。”
“既然是梦,为什么应州不能回来。”他喃喃,“我没有回过家,要是能回家就好了。”
“因为不是梦。”她说,“这是另一个开始。”
自从知道关七能看见未来,看见其他世界的可能,钟灵秀就彻底淡定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苏梦枕大概也看见其他的可能了,抑或是南北宋无限循环的一次。
说不定他已经重生过八百次。
“你以为的现实是真的,这里也是真的。”她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别怕,只是重来一次。”
“什么——”太阳穴突突跳动,大脑突然传来剧烈疼痛,苏梦枕皱起眉头,突然记起一切。
苦水铺,破庙,稻草堆,她伸出的瘦弱的手掌。
破板门,白愁飞,王小石,结拜兄弟。
他头疼欲裂,一时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没事的。”钟灵秀俯身搂住他,怕他分不清真假,也疯了,“不要抗拒,不用分辨,都是真的。”
苏梦枕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如果、你也是、应州、燕云——”
……怎么一下就问到送命题了啊!
她试图蒙混过关,可他迫人的目光凝结在她脸上,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对,有机会的。”
苏梦枕笑了:“好、好,咳,这才是我的、我的梦——”
2、田园梦
那一年,岳飞受封鄂王,却没有留在京中,而是以伤病为由,退隐归乡。
但在回汤阴之前,先去了杭州。
陪同一起的朋友来自江湖,姓萧,名秋水。
“这就是青莲宫啊。”萧秋水欣赏着大殿内的陈设,西子湖一般如烟似梦,“据说供奉的观音像,是照青莲宫主的模样所塑,此事当真?”
“大有可能,师傅不笑的时候,确实像极了。”岳飞回忆童年旧事,比划道,“她带我来时,我才这般高,神像在上面,她在下面,我却全然不曾察觉。”
萧秋水问:“当时,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在想,昨天的鱼汤真是好吃,就是稻米吃不惯。”岳飞笑笑,看向玉像手中的净瓶,缓缓抽出佩剑,杨柳枝一如往昔,锋芒如月华,“好了,该物归原主了。”
他扬手将杨柳枝插回净瓶,徐徐一拧。
神像的后侧露出一方狭窄的缝隙。
岳飞拔出剑,将其没入其中。
短剑归匣,机关合拢。
萧秋水叹息:“你到底是没有留它在汴京。”
“帝王当持天子剑。”岳飞复杂道,“留在青莲宫,做一世外之物,未尝不好。”
萧秋水默默点头。
岳飞取来香烛,焚香祭表,烧去自己的《满江红》。
四十多年了。
一生戎马,白骨累累,到今日,终于能履行年少时的承诺,祭奠漫漫长途,一路托举的前辈和朋友。
落子天下,一剑斩破晦暗的钟仪。
江湖争斗,永不认输的苏梦枕、王小石、戚少商。
周旋朝堂,殚精竭虑的诸葛神侯和四大名捕。
默默守在杭州的青莲观上下。
还有,跟随他一生,马革裹尸的岳家军。
今朝王师北定,中原太平。
大家可以安心回家了。
他也要回到汤阴去,回到出生的地方,父母的坟墓该好好修缮一番,山里的草棚也要重新搭过。
回到故乡去。
回到他童年睡觉的李子树下。
读两卷书,垦一亩菜地,和他伤痕累累的老马一起——
回家。
3、太平梦
关掉客栈后,荷包鼓鼓囊囊。
钟灵秀决定带苏梦枕去一趟现代,当然,是80年代的现代,卫斯理的世界。
“恭喜你跳过蒸汽时代,进入电气时代,见证信息时代。”她向他展示自己的库存,满满当当的录影带,一冰柜的可乐和酒,“等你适应,我带你回开封,你想去应州,只需要一张机票,半天就到。”
苏梦枕看她一眼:“我去过了。”
“北宋的不算。”
“不是那个时候。”他说,“明朝,朱元璋登基后不久。”
“……”她眯起眼睛,“你不会参与北伐了吧?”
苏梦枕模棱两可:“或许。”
“这样啊。”钟灵秀瞧着他,笑道,“那你见到我们慈航静斋的弟子了么?我们可是代代出美人,皇帝豪杰尽折腰。”
他还是同样的态度:“你想知道,自己回去看看。”
“不要逼我拔刀。”她扑过去,勒住他的颈侧,“都是我的晚辈。”
“我知道。”他搂住她坐下,为沙发过分舒适的触感皱眉,“每个去帝踏峰的人,除了看《慈航剑典》,就是看你闭关的静室。”
钟灵秀:“……”
“洞里有很多诗。”苏梦枕问,“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
她呵呵,并指为刀,抵住他的喉咙:“好啊,念。”
他微不可见地笑了一笑。
好一会儿,说道:“我们再去一趟应州吧。”
“住两天也行。”
“还是回蜀中住段时间好了。”苏梦枕平静道,“我对应州没有记忆。”
“这里可没有小寒山。”钟灵秀笑道,“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弄一个。”
沙漠客栈暴利,她带回来不少珍贵的宝石,随便出手两颗,就是一大笔财富,只要以美金交易,就是非常值钱的外汇了。到时候,修个八百十条路,建个百来座小学,只换取一座荒山改名小寒山,不会有什么难度。
“对了,”她趴在他肩头,花园的阳光照透衣袂,闪闪发光,“我在这里建了很多风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