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每天坐在礁石上,试图感应那些看不见的时空刻痕。有时候她能隐约察觉到什么,但那些感应就像水面下的暗流,当她想要将其抓住时,就又什么都摸不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岛的四季不明显,涨潮落潮,月圆月缺,安歌数着日子,三个月,四个月,半年。
半年后的某一天,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召唤她一般。她顺着感应随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裂缝。
熟悉的气息自其中蔓延。
安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大喊一声:“师兄!”
辰逸从岛内掠来,落在她身边,他凝神看向那道裂缝,眉头微蹙:“不稳定。”
“我知道。”安歌咬着嘴唇,“可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感应到它,下一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辰逸盯着眼前这个如风中烛火一般,不知何时就要消散的裂缝,没有说话。
他知道安歌的意思,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能轻易错过。
可就在安歌犹豫着要不要冒险一试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银光。
那光芒来得极快,快到安歌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落在他们面前。
是露云。
安歌愣在原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露云。
那个总是笑的眼睛弯弯像月牙的小姑姑,此刻浑身是血。银白色的衣裙被染成暗红,脸上、手上、头发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她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还在拼命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
安歌大惊之下连忙唤来辰逸来看露云的情况。
可辰逸在检查完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救不了她,也不能救她。”
安歌的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露云看着安歌,那目光温柔而了然,“原来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将要散于天地,露云紧紧地抓住安歌的手,声音越来越轻,却异常清晰,“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我想办法送你们回去。”
她看向那道银白色的时空裂缝,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柔和而温暖,从她身上涌出,汇入那道时空裂缝,裂缝原本的不稳定渐渐平息,变得越来越稳固,越来越明亮。
安歌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露云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安歌,”露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得像风,“一万三千年后,要好好活着。”
一股让人无法抵抗的吸力将她和辰逸卷起,吸入那道裂缝。
安歌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被卷入光芒之中。她在最后一刻回头,看见露云的身影正在渐渐变淡,像雾气一样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就在那光芒消散的前一刻,她看见有一个人追着露云的身影落在这座岛上。
那身影很熟悉,安歌睁大了眼睛。
霁音?!
可没等她看清,意识便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安歌缓缓睁开眼,好半晌后才能看清眼前之景。
可浑身上下感觉很奇怪,她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半空中,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她能看见、能听见,却什么都做不了。
安歌面前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容貌清丽,依旧是霁音,可却更年轻。
霁音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大约十岁左右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中却没有任何光亮。
安歌愣住了。
那个孩子的容貌,分明是池谚。
这是哪里?!安歌猛地扫视两侧,想要寻找辰逸的身影,可周围是一片茫茫白雾,脚下是青翠的草地,没有发现辰逸。
她顺着霁音的目光回头看去。
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哭的双眼红肿,正在不断后退,可没退两步便被自己绊倒在地。
安歌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慕谨,年幼的慕谨。
霁音带着池谚越过安歌的身体,更准确的说法是穿透了她的身体,走向慕谨。
安歌像一缕真正的幽魂,看着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去吧,池谚,你不是一直想要做我的继承人吗?去吞噬了她,你知道怎么做。”霁音冷冷开口。
池谚的身体似乎有些抗拒,却在霁音的命令下向慕谨迈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
他磨磨蹭蹭了很久,霁音大概是耐心耗尽,正准备亲自对慕谨出手,一道金光忽然自远处袭来。
看到那个金光的瞬间,安歌脑海中一片恍惚,有人救了慕谨,速度很快,可她看清楚了,那是……
年轻的自己?!
在意识到那人是她的瞬间,她忽然与那片神魂合二为一,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头痛欲裂,来不及梳理那些记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以这一片神魂碎裂的代价挡住了霁音魔尊的一击。
“葬骨蚀魂印!”霁音大惊失色。
安歌被震的头晕眼花,摇了摇脑袋,方才感受到在刚刚的碰撞中,有许多灵力顺着她的心口倒流进了她的魂魄中,这个霁音魔尊的力量竟然被她魂魄里残留的葬骨蚀魂印灵力吞噬了。
小小的她带着慕谨飞速离去,很快就脱离了霁音的追踪。
等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慕谨仰着脸看她,“你是谁?”
小小安歌对着慕谨轻笑一声:“小妹妹,我……救你一命,你要如何……报答我?”
“我慕谨……若有生之年还能遇到你,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好啊,你可一定要记住今日之语。”说着,安歌指尖凝聚出一根尖锐的金针,猛地刺进她的心脏。
慕谨一惊,“你做什么……”
“别怕……”安歌双瞳缓缓亮起,“我救你,可不是白救的……”
葬骨蚀魂印的力量可真好用,难怪他们对这个魔器趋之若鹜,她不过将将抵挡了刚才那个名叫霁音的魔尊一击,就得到了些许控制人心的能力。
她在自己体内,亲眼看到了自己控制着慕谨对自己用下了问心咒。
这个场景是……五千年前,安歌记起来了。
她生来就是太一天帝的女儿,五千年前她的残魂曾在寄梦原苏醒,之所以是残魂,是因为……万年前她受伤导致了魂飞魄散?!
她在寄梦原上刻下的名字是,“小心清予。”
清予……大表哥!
一万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陌生的记忆撕裂着她的脑海,她头疼的几乎快要昏厥过去,黑暗再次涌来,将她完全吞没。
-
万年前的点星宫,安歌只是一条天天躲在蛋里的小龙,其实她爹娘是知道她有意识的,可他们装作不知道。
安歌也就装作不知道他们装作不知道。
所以真正在明面上知道她存在的,只有辰逸。
辰逸来点星宫的时候,安歌已经在蛋里窝了不知多少年,她记不清年月,只知道窗外的花开了谢,谢了开,反反复复许多回。
那天她正半睡半醒地晒太阳,忽然听见脚步声。
安歌偷偷从蛋壳里探出一缕神识,向门外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和她大表哥很像的一身白衣,头发简单地束着,面容生得极好,眉眼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蛋。
他看了半天也不动,安歌没沉得住气,神识又离他近了点,这下子有点明显,少年冷冷开口:“你果然是醒着的。”
他这么明晃晃地点明了她醒着的事实,看来是很不懂规矩了,但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尝试和她对话,于是安歌欢快地问他:“你就是我父皇刚给我收的便宜师兄?”
……
她老爹和老娘经常不在家,所以辰逸自来了点星宫后,就都是由她大表哥清予,也就是后来的天帝负责照顾的。
不练功的时候,安歌喜欢缠着辰逸和她说话。
安歌的话多,辰逸的话少,她问十句,他答一句,但她也不嫌闷,反正她憋在蛋里这么多年,终于有人陪她说话了。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修炼。”
“修炼累不累?”
“还好。”
“清予表哥教你什么了?”
“剑法。”
“你喜欢练剑吗?”
“……还行。”
安歌的虚影趴在蛋壳上,看着他,辰逸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辰逸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无趣,但安歌觉得那段日子是她最开心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