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偶尔会来看她,装模作样地说起她为什么孵了这么多年都出不来,这时她大表哥就会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们,辰逸每天会趁着他们都不在的时候陪她说话。她窝在自己温暖的小窝里,觉得日子可以这样过一万年。
可她没有等到一万年。
那天和往常不太一样。
安歌一早就被吵醒了,吵醒她的不是寻常的说话声,而是自九天之上传来的轰鸣。整座点星宫都在微微颤动,她的窝都被震散了。
她刚想探出神识去查看情况,却见到辰逸满身是血的冲了进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师妹,师父已经拖了他很久,他请我照顾你,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谁?”
“蚩月魔尊。”
太一天帝和蚩月魔尊的战场扩大到整个神界,但他依旧不是蚩月魔尊的对手。
不过几天时间,天上地下,三界之内,尽在蚩月魔尊的掌控之中,安歌和辰逸根本无处可逃。
不知道他们究竟离开了点星宫多久,一道血红的身影终于追上了他们。
“太古金龙……你护着她做什么?”蚩月魔尊嘲笑辰逸道,“吞噬她的力量,成为这三界最强不好吗,你就是这样令我失望。”
安歌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辰逸。”她轻轻叫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师兄。
辰逸看向她。
“我……会死吗?”
辰逸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你死。”
随后他起身迎向了那道血红的身影。
-
辰逸自黑暗中睁开眼,所见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浓重不散的血腥包裹着他,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感受到安歌的气息,想来露云死前对他们施的法术没能成功将他们送回一万三千年后,而且还让他们分散开了。
他再度环视四周,天空灰暗,神族的尸体与魔族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绵延到视线尽头,他们的血渗进泥土,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黑红色。
这里是神魔战场的终局,他永生不会忘却。
辰逸正欲抬脚,远处忽然席卷来一阵毁天灭地的风暴,他站在原地,那血腥味的风没有吹动他的衣角。
对于此时此刻身在何方,辰逸了然一笑,万年前的后续……师妹后来发生了什么,或许他能知道了。于是他循着记忆的方向,如愿以偿见到了他唯一的师妹。
她看上去比现在小很多,就是个小女孩的模样,身体是透明的,脸上表情很委屈,跪坐在一片污秽之地的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恶鬼。
它们围着她,尖叫着,嘶吼着,却不敢靠近。安歌身上散发着刺眼的金光,纯净得让一切污秽都无处遁形。
葬骨蚀魂印和十方鬼域同时失去了主人,据清予师兄的说法,是魔器主动寻了宿体,可如今看来,却不是那样。
安歌抬起透明的手,葬骨蚀魂印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她看着这个止不住躁动的魔器,嘴角一撇,用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向虚空发问:“师兄,你刚才……所以要自杀会不会很疼呀?”
四周唯有恶鬼嚎哭,没有人回答她,她瘪瘪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算了。”
她汇聚力量反手将魔器融入了心口。
汹涌的神力瞬间爆发而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缓缓渗透进了十方鬼域的土壤里。
此间污秽被无上的神力毫不留情地祛除了个干净,数不清的恶鬼尖叫着逃离,却逃不过湮灭的结局。
“咳……”小女孩抬头看着乌云散去露出来的明亮天空,咳了一声,“我还以为神魂是不会咳嗽的呢,呜,真的好疼……”
她嘴角最后扯出一丝苦笑,神魂化作点点星光,四散在天地之中。
辰逸缓缓闭上眼,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并没有真正死亡,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从来都不是他净化掉的十方鬼域,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牺牲自己做到这一切的,是他那个还没有真正睁开双眼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师妹,是他万年前临死时,最想让其活下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清风都吹散了所有的血腥。
辰逸突然听到一道极速破空而来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向来人。
那人面色无比阴沉地抱起埋在血海的那颗龙蛋,轻轻地抚摸了一会儿,突然低笑一声:“我的葬骨蚀魂印,妹妹,你做的好事啊。”
是清予师兄。
辰逸忽然明白了什么。
清予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师妹封印了十方鬼域,知道她的神魂在万千世界轮回,知道她会在某一世带着葬骨蚀魂印的力量回来。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这颗蛋重新苏醒,等她的力量彻底成熟之时,那就是他取出葬骨蚀魂印的时刻。
于是辰逸不再犹豫,银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那是太一天帝最后留给他的力量,他挥手斩出一道时空裂缝,踏入其中。
师父,再见。
时空乱流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混沌和无序的光。
辰逸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他只是一遍遍地穿过那些破碎的时空片段,寻找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她紧闭双眼,金银二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透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那光芒明明灭灭,像是在孕育着什么,她的气息正在稳步攀升。
看样子,她应该想起之前所有的一切了,辰逸上前唤醒了她。
安歌缓缓睁开眼,片刻的茫然过后,她瞳孔骤然紧缩。
“师兄?!”她猛地扑过来,手臂环住辰逸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他的肩颈里。
辰逸愣了一瞬,抬手轻轻搂住了她。
安歌将他抱得更紧,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再消失,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以为的初见,原来是万年后的再度重逢。
“师父留给我的力量所剩不多,我们先回去。”
二人合力之下,终于找到了原本时空的刻痕。
可等他们安歌与辰逸破开虚空回到现在时,入眼的一幕让两人心底俱是一沉。
天是令人沉闷的红色,却不是晚霞的余晖,压抑的暗红从地平线烧透了九霄,温热的风吹面而来,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杀伐声,似乎是千万人的嘶吼与法术炸裂的余波汇聚在一起,一下一下冲撞着摇摇欲坠的天穹。
安歌从未见过此等景象,不由得脸色惨白,身体也止不住颤抖:“这是……”
辰逸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那血气的源头。
神魔边境,哪里还有什么神魔交界的界河?
原本万丈宽的浪潮,此刻已被数以万计的身影填满。
神族的银甲与魔族的黑袍如同两股逆向而行的洪流,在河川上空疯狂碰撞。
法术的光芒每闪烁一次,便有成片的碎影如折翼的飞鸟般落入那翻涌的暗流,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安歌的视线掠过那些残肢断臂。
突然,她看到一张尚带稚气的少年脸庞,他被魔气贯穿了甲胄,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虚无。
“琼光?!”安歌心脏骤停,猛地甩开辰逸的手,飞身上前接住他破碎的身躯。
“殿下……您回来了?”琼光嘴唇颤动,大口大口吐出浓稠的黑血。
“你怎么会来神魔战场,你根本不会打架啊!”安歌哭喊着,可怀中的躯壳却迅速失去了温度,灵光破碎,终于化作了一朵黯然的莲花。
安歌使劲晃着化作莲花原型的琼光,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回答。
她怔愣在半空,麻木的双眼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花鸾、段南星……
还有倾岚与时泽,他们正并肩面对着魔族数名魔尊,周身染血,
她在半空就像一个活靶子,于是许多光束向她袭来,还好辰逸上前来替她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正在此时,九天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威严厉喝:“魔族作乱,荼毒八荒。今日尔等神族战士之血,不为私欲,而是为了三界众生!”
安歌和辰逸同时抬头,望向那散发着刺目金光的身影。
周围响起狂热的呼喊:“踏平魔域!永绝后患!”
听到这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喊,池谚怒哼一声,自魔族大军中冲出,生生劈开了神族将士密不透风的阵型,攻到天帝身前。
可令人不解的是,面对这足以弑神的一击,天帝却并未还手,他在狂暴的劲风中后撤数丈,眼神中带着令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受死吧,天帝老头!”
池谚嘶吼着,将全身魔力灌注于手中刀尖,黑芒暴涨数丈,然而就在刃尖距离清予咽喉仅剩寸许,眼看池谚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偿所愿的前一刻,一股剧痛,从他的心脏深处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