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带上小苗小芽出城,我们三人武艺不俗,且对殿下忠心无二。再者,都是女子,不会引人注目,亦便于伪装。”走到门口,小蕊脚步微顿,背对着陆簪,声音低沉而坚定,“世子妃大恩,若殿下安然无恙,小蕊必定登门叩拜。”
话音未落,她已推门而出。
陆簪站在原地,听小蕊上了马,马蹄声嘚嘚远去,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从巷子出来,陆簪没有回府,而是转而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那处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回到成衣店,换回平日里的衣服。
清平和乐平双双走上前来,问道:“您在里头好一会子,我们几次想进去瞧瞧,怕出什么差错,没法交差呢。”
陆簪此番行事,性命攸关,自然是要瞒着清平和乐平的。
闻言,她面色不改,只笑了笑道:“你们是知道我的,平日里逛起脂粉铺子,珠宝店,总是一挑就是半日,方才我嫌她们总是叽叽喳喳推销个没够,便命人将衣裳悉数拿进屋子,一件件试穿,累了便停下喝一会儿茶,吃块点心,乐得清闲自在。”
这话和店铺小二说得分毫不差,清平和乐平虽心有犹疑,却不好再问,只道:“那可有中意的?”
陆簪面不改色:“只一件橙色的衣裙,瞧着倒样式新鲜,其他的都不要。”说罢,又道,“包起来直接命人送回誉王府上,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回去了,直接进宫。”
陆簪日日都要进宫侍疾,清平和乐平便依言安排好一切,扶陆簪上了马车。
踏入未央宫的那一刻,陆簪心中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此前她藏着医术,小心翼翼,只敢在暗中做那杯水车薪的缓解,但此刻,她却是抱着无论如何也要将皇帝救活的决心来的。
只要皇帝不死,一切就还有希望,只要皇帝清醒,皇后的阴谋便不能轻易得逞。
皇帝的性命,是一道最后的屏障。
然而,皇帝寝殿内外,宫人太医往来不绝,无数双眼睛盯着,陆簪发现她根本无法施针,更无法与皇帝单独说上一句私话。
只能像往常一样,默默煎药,然后端进去,看着内侍将药汁喂入皇帝口中,看着那灰败的脸色毫无起色。
她心中焦灼如焚,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
正踌躇间,身后传来温婉慈和的声音:“簪儿,辛苦了。”
陆簪转身,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面容依旧端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眼下一片青影。
陆簪忙敛衽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手中空了的药碗上,叹息道:“难为你了,日日这般辛苦。”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今日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来呢。”
陆簪垂眸应是。
出乎意料的是,皇后竟唤道:“素练,送世子妃出宫。”
素练应声而出,依旧是沉稳的模样,低声道:“世子妃,请随奴婢来。”
陆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对皇后再次行礼告退,便随素练出了未央宫。
两人默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四周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
陆簪忽然停下脚步。
素练亦停下,回头看她。
陆簪转过身,目光直视素练,开口时,声音平静:“姑姑,你到底是忠于皇后,还是更割舍不下我母亲的恩情?”
素练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复杂:“何出此言?”
陆簪看着她,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心中微叹,却没有再绕弯子:“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香凝不是为贵妃办事,明儿也不是贵妃安插的眼线……那么香凝会是谁的人?明儿,又是为谁所用?”
素练眼中满是疑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簪定定地看着她,分辨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是震惊太过真实,还是演技太过高超?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掌事姑姑,若真要装,自己未必能看透。但她不愿再在这种试探中耗费心神了,边关的消息随时可能传来,皇帝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她已没有时间。
“姑姑。”陆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我不希望你被人当了刀,还浑然不觉。”
一句话足以。
对聪明人来说,说得太透反倒不好。
说罢,陆簪深深看了素练一眼,便转身离去。
留下素练一人,怔怔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素练。”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素练转身,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她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素练。
素练连忙福身:“娘娘。”
皇后缓步走近,目光越过她,看向陆簪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她走了?”
“是。”素练垂首,“奴婢送世子妃至此处,她已出宫了。”
“你们方才说了什么?”皇后收回目光,落在素练身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
素练稳了稳心神,答道:“回娘娘,左不过是些客气话。世子妃让奴婢叮嘱娘娘不要太过操劳,
保重凤体。奴婢也替娘娘叮嘱世子妃,让她好生将养,莫要太过劳累。”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拉起素练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办事,本宫最是放心。”言及此,皇后有意无意顿了一顿,“这宫里,明刀暗箭,最是难以提防,能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在身边,已是不易。还好,你是本宫可以信赖的人。”
素练闻言,连忙垂首,声音恳切:“奴婢曾经发过誓,誓死效忠娘娘。此生此世,绝无二心。”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也希望娘娘可以始终信任奴婢。”
皇后没等她说完,便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本宫自然信任你。恰好,如今有一件事,本宫思前想后,除了你,不知道要交给谁去办。”
她微微侧首,跟在远处的贴身宫女立刻会意,带着周围的宫人退至更远的地方,确保四下无人。
素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只能强自镇定,上前一步,低声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沉吟片刻,目光幽幽地望着远处没有点燃的宫灯:“本宫近日得知一件事——誉王世子,并非真正的誉王血脉,他是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素练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逐的存在,已是阿随的威胁,本宫绝不允许,再节外生枝。”皇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素练震惊失色的脸上,微微一笑,“世子最爱的,便是他那位新婚妻子,你说,若世子妃出了什么事,他还能活吗?”
素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着嘴,喉咙干涩,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挤出声音,问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那支光华流转的赤金步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崔将军的大儿子因狎妓,与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起了争执,被发配流放,说起来可真是家门不幸,而他的小儿子虽有将才,却也是个好色之徒,咱们这位世子妃,又生得那一副绝世容光……”
后面的话,素练几乎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皇后的嘴唇在动,一些破碎的词句飘入耳中,却再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含义。
脑海中只剩一片嗡嗡的轰鸣。
-----------------------
作者有话说:改动一下,让谢允留在京州。
第74章 下毒
“素练?”
皇后唤到第三遍时,素练才回过神来,对上皇后那双犹疑的目光,心中大骇,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皇后微微蹙眉,端详着她,语气依旧温和:“你怎么了?本宫方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素练只觉背脊冷汗涔涔,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她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带着几分惶恐,自责道:“娘娘恕罪,奴婢这几日不慎染了风寒,精神有些不济,总是走神忘事,实在该死。求娘娘责罚。”
她将头埋得很低,不敢让皇后看到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皇后静静看了她片刻,良久,才伸手将她扶起:“怎么未曾听你说过?病得厉害吗?可传太医瞧了?”
素练顺着皇后的力道起身,依旧垂着眼,恭谨道:“多谢娘娘关怀,不过小恙,不敢劳动太医。”
皇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见你身子不适,本宫原想将此事交给别人去办。可这般要紧的事,交给旁人,本宫又实在放心不下,姑且还是你来吧。”
素练心中一凛,知道她称病也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