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淡淡生芽的垂柳,在这公子的肩头洒下细碎光斑,愈发衬得他眉目俊朗。
“是在下冒犯了。小生姓谢,名允,字衡之,京州人士,此番是来临安外祖家小住,方才冲撞了姑娘,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尊姓芳名,容他日登门致歉。”谢允拱手作揖道。
陆簪本不想理会,却听他来自京州,又观其气度不凡,便回了一句:“贱名恐污尊耳,公子不必挂心。”
她仍欲离去。
谢允却又跟上,言辞恳切:“姑娘莫怪在下孟浪,实是见姑娘风姿,心中仰慕难抑,只想结交一番,绝无轻薄之意。”
陆簪闻言,倒是微微一笑:“你倒坦诚。”
谢允见她笑了,眸光倏然璨亮,似有万千灯火在刹那间被点燃。
他只觉移不开眼,连呼吸都放缓了三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姑娘这般仙姿玉色,男子见了,若说全无倾慕,怕是鬼都不信,既然假话易被识破,又何必此地无银,徒增笑耳。”
陆簪认真看他一眼,极快又垂下眼帘,略一思量,才道:“既如此,公子的好意我记下了,若有缘,自会再见。”说罢,带着落葵翩然离去。
谢允望着她背影,直至消失在街角,犹自怔忡。
直至随从唤道:“公子,这似乎是那位姑娘遗落的手帕。”
谢允方才回神,接过随从手中之物,见是一方淡蓝的素绢手帕,角上绣着一枝梨花,隐隐还带着她身上的清幽香气,不由握紧。
陆簪回到家中时,正值日头当空。
庭院里的梨花正盛,细碎花瓣随风飘进廊下,在青石砖上铺了薄薄一层。正厅的湘竹帘子半卷,透进春光,松涛正轻手轻脚地布菜,青瓷碗盏与乌木筷箸相触,发出清越的声响。
阳光透过湘竹帘子,在陆无羁的月白衣袂上投下细长的影。
陆无羁并未动筷,手执一卷书看得兴味盎然,听见脚步声,他执书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仍停留在字里行间,只淡淡问:“回来了?”
陆簪看了他一眼,未答话,自去净手。
松涛好奇问道:“姑娘不是被杨公子请去吃饭么?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落葵快人快语:“那个杨莳不知得罪了谁,半路被人劫道打了,来不了啦!我们就回来了。”
“竟有这等事?”松涛讶然。
“我也觉得新奇呢,安抚使家的公子被打,说出去可是头一
遭的奇闻。“落葵笑道。
松涛飞快地瞥陆无羁一眼,偷笑道:“还真是解气。”
陆簪已净手坐下。
她见桌上摆着几样时令小菜,春笋烧肉盛在白瓷钵里,另有一碟碧绿的凉拌马兰头,淋着香醋,看上去清爽可口,便拿起木箸,小口吃起来,对落葵和松涛的对话恍若未闻。
陆无羁见状也放下书,拿起筷子,眉宇间一片淡漠,显然也对两个小仆的闲谈毫无兴致。
落葵走上前替陆簪布菜,又道:“不过也多亏了杨莳挨打,我们回来时,在酒楼门口遇见一位贵公子,那品貌气度,真是……”她一时想不出词,只啧啧两声。
陆无羁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松涛来了兴致:“果真?”
“那还有假,不信你问姑娘。”
陆簪终于开口:“好了,你们也快洗手吃饭吧,莫再议论这些了。”
落葵笑嘻嘻应了。
松涛却悄悄瞄了眼自家公子,叹道:“可惜啊,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什么?”落葵抬眼问道。
松涛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去把最后一道汤端来。”说着便溜了出去。
陆无羁却忽然放下筷子。
“怎么了公子?”落葵刚净手过来,见状忙关切地问道。
“不饿。”他说罢,起身便走。
陆簪望着他背影,只眉心微动,未置一词,又接着用饭。
饭后,陆簪在房中窗下看书。
不多时,感觉肩上被人披了件薄斗篷,抬头,见是陆无羁,便继续低头翻书。
陆无羁瞧她并未道谢,便在她身旁坐下,见她看得是医术,便好似随口问道:“要配新方子么?”
“不是。”陆簪目光未离书卷,“只是觉得爹近来常犯头疾,想看看有无缓解的法子。”
陆无羁便不再言语,从她的案头拿了一本诗集兀自看起。
过了许久,微风拂过,庭中花树摇曳,沙沙作响。
陆无羁觉出凉意,回神,却见陆簪已抱着书卷,歪在引枕上睡着了。
她睡态极静,螓首微侧,露出纤秀的颈子,如玉山将倾般透着易碎的清绝,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影,唇瓣似初绽的芍药含露。
他目光微滞,见她指尖仍虚虚搭着书卷,便俯身轻轻抽出,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他将书放置一旁。
瞧她睡得沉静,略一思忖,终是把她的双手握入掌心,贴在自己怀中暖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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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家或许觉得淡淡的,因为这是他们此生最好的时光,后面恨海情天,刀光剑影,都会如约而至。
第8章 诗会
斜阳渐沉,日影自窗棂悄然西移,从陆簪的裙裾缓缓漫至肩头。
窗外那株海棠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越拉越长,晚风挟着凉意穿堂而过,拂动了陆簪一缕碎发,她感到痒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却察觉双手被人紧握。
迷迷瞪瞪睁开眼时,正见自己的双手被陆无羁护在怀中。
她先是怔了怔,片刻后才指尖微蜷欲要收回:“哥哥,我不冷。”
陆无羁却将她的手稳稳裹住,掌心温热,声音低低淡淡的:“可你的手很凉。”
她转眸望向他,眼波流转间更添坚持,手腕轻轻使力:“哥哥,我已及笄了。”
陆无羁指节微僵,微微顿了片刻,却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稳稳贴在自己心口,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感受着他胸膛里的跳动:“无妨,我们是兄妹,你未及笄时,我可是常给你暖脚,不必因及笄便生分了。”
陆簪一时无话。
满室寂静,连落花声都清晰可闻。
此时,忽闻有人叩门。
松涛跑去应门,不一会儿到陆簪门前回话:“姑娘,门外有位姓谢的公子,说是姑娘掉了帕子,特来送还。”
陆簪感到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她看了眼陆无羁,对松涛道:“知道了,你去取来,好生道谢便是。”
松涛却道:“可那位公子说,要亲自交到姑娘手中。”
陆簪沉吟片刻,才道:“既如此,我出去一趟。”
她欲起身,陆无羁却未松手。
“哥哥。”她提醒道。
陆无羁脸色微沉:“我同你一起。”说罢,率先起身,打开了房门,向外走去。
陆簪看着他背影,微微摇头,随即跟上。
陆无羁走到门口,目光如霜刃般落在门外那蓝衣公子身上,暮色渐浓,廊下风灯初上,将他清冷的面容照的晦暗不明。
谢允自然也一眼便望见陆无羁,执着拜帖的手微微一顿,桃花眼里笑意未减,眼底却已凝起三分戒备,不着痕迹地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是你拾了我妹妹的手帕?”陆无羁语气疏冷。
谢允听闻是兄长,略顿片刻,方才换上笑容,拱手作揖:“原来是兄长。”
他风度毕现:“正是在下拾得了令妹的手帕。”
话落,见陆簪出来,忙又向她施礼。
陆簪亦福身还礼:“多谢公子送回。”
随即对落葵使了个眼色。
落葵上前,自谢允手中接过帕子,又道:“物归原主,奴婢替我家姑娘多谢公子,公子请回吧。”
谢允听得这逐客令,忙上前半步,袖口带起一阵清雅的檀香:“姑娘且慢。”
他的眸光温润却执着:“三日后西湖畔有场诗会,遍请临安才俊,不知谢某可有这个荣幸,邀姑娘同往品茗赋诗?”
陆簪垂眸抚过袖口缠枝莲纹,声音淡然:“公子说笑了,那般高门雅集,我一介布衣庶民,岂敢叨扰?”
“姑娘过谦了。”谢允从袖中取出一枚泥金拜帖,笺上墨迹犹带松烟香,“设宴的乃是在下表兄,最是惜才慕雅,若得姑娘莅临,定然是蓬荜生辉。”
他递帖时指尖微顿,流苏在暮色里摇碎点点金光:“届时自当遣人奉上正式拜帖,断不会失了礼数。”
陆无羁剑眉微蹙,正欲开口回绝,却见陆簪眼波流转,略加思量,竟伸出纤纤玉手接过拜帖,莞尔道:“既蒙公子盛情,小女子却之不恭了。”
谢允眼底霎时绽开惊喜之色。
他还欲再言,陆簪已翩然转身,素色裙裾在风里掠过落英簌簌。
陆无羁怔立原地,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指节不觉收紧,待回过神,立即快步跟上:“那人眉宇间隐有戾气,绝非良善之辈,你不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