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132)

  “簪儿。”

  陆无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他策马上前,与她并辔而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着缰绳的手。

  那手凉得厉害。

  陆簪转过头,看向他:“我没事。”

  陆无羁笑:“骑马虽然畅快,可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骑,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慢下来,不要把这一切当成是逃命,权当出游赏玩,感受沿边风光。”

  陆簪闻言,看向四周。

  四周是一片荒野。月光下,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能听见近处草丛里秋虫的鸣叫。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又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悬在天上,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恰如此刻这般。

  思及此,她又想到另一首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哪里还会有什么故乡呢?

  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将视线从月亮移到陆无羁的脸上,无论何时,只要她望向他,他都会用目光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她笑了,发自内心的:“好。”

  两匹马重新奔跑起来,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一直在赶路。

  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越过一片又一片田野,从烟火人间里穿行而过,却不敢停留。

  夜里,他们有时借宿在驿站,有时露宿在荒野。驿站里的床铺简陋,却比荒野里的草地暖和得多,露宿的时候,他们就靠在一起,披着同一件披风,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看着头顶的星空。

  陆簪有时候会想,萧逐现在在做什么?谢允现在怎么样了?那座皇城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她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

  因为她不会回头,不会后悔。

  半月之后,他们抵达了临安。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温柔沉默。

  远处的湖光粼粼,近处的炊烟袅袅,陆家小院前,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有老人在屋檐下乘凉闲聊。

  陆簪和陆无羁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陆家是凶宅,没有人敢住。

  夜色无边时,他们潜入院内,院子里有一棵显眼的梨树,梨树花早已落了,只剩绿油油的枝叶。

  陆簪看着那梨树,眼睛蒙了层雾,她分明看见满树雪白,一朵挨着一朵,一团挨着一团,开得那样繁盛,那样热烈。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躺着摇椅品茶的江雪身上。

  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陆簪和陆无羁走上前。

  跪了下去。

  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就像抚摸一座墓碑。

  “爹,娘,我们来看你们了。”

  一句话说完,陆无羁已泪流满面。

  后半句话,由陆簪讲与他们听:“得娘,仇恨已清,我们以后会好好生活。”

  她没有说大仇得报,因为萧逐并没有死,但如今他们俨然重生,不在执着于过去的仇恨。

  起了一阵风,打着旋儿,围绕在他们四周。

  没有回音。

  处处都是回音。

  很久之后,陆无羁扶陆簪站起身来。

  随后他又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坟头的泥,那泥土松软,带着春末夏初的湿润,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将土倒进去。

  陆簪见状,抬手折下一枝梨花枝,握在手心。

  他们转过身,来到三步之外,跪地,叩首三拜。

  而后,并肩离去。

  身后,风还在继续吹着。

  八年后。

  京州,海清河晏,天下升平。

  可这八年间,皇城里的人都知道,当今天子有一个谁也不能提及的禁忌。

  极少有人知道那禁忌是什么,只知曾有新入宫的宫女不知深浅,玩笑时提起前誉王世子妃穿过的裙衫、梳过的发髻都曾风靡一时,当场被拖了下去,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她。

  这八年来,萧逐后宫里的妃子越来越多。

  曾有老臣劝谏萧逐不可太过贪恋美色,萧逐却置之不理,更有好事者将此事奏到身为皇后的王嘉瑶那处,恳请皇后进行规劝,可每每只得她轻轻一笑。

  旁人或许只看到表层,只见每隔几月便有新人入宫,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蜀中,有的来自关外,真是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可却不知,那些女子容貌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的眼睛,或者鼻子,或者嘴唇,或眉宇间的某一股神韵,总能让她恍惚一瞬,想起陆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萧逐从不解释,就如王嘉瑶从不过问。

  但萧逐的心思,王嘉瑶看得分明。

  王嘉瑶还知道,萧逐偶尔会在看完奏章之后,命人召某个妃子前来,那妃子盛装打扮,满心欢喜地踏入寝殿,以为终于等到了天子的垂青,可萧逐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却不碰分毫。

  无论是谁,无论是怎样的姿色,怎样的才情,都从未有人能真正爬上他的龙床。就连王嘉瑶,也在生出嫡子之后,便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宠幸。

  最受宠的淑妃不信这个邪。

  她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媚意,七分天真,那正是萧逐偶尔会看着出神的眼睛。

  那一夜,她在伺候完萧逐晚膳后,并未回宫,而是大着胆子宿在未央宫。

  到了深夜,萧逐处理完国事后回到寝宫,就见淑妃躺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闭目假寐的淑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那眼睛的形状,那样像,她是最像她的那一个了。

  可当他闭上眼,想要想象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萧逐收回手,站起身来。

  他走出寝殿,站在月光下,看着头顶那轮圆月。

  那月亮,和十年前那一夜一样,又大又圆。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眉头紧皱,脸色眨眼间就变得潮红无比,燥热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把火在他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浑身滚烫,却又透骨的冷。那痛不是刀割针刺,却比之更甚,好似血液流经心脏时都会被灼伤的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生疼

  是蛊毒发作的时辰了。

  身后的近身内侍是伺候他的老人了,见状忙上前问道:“陛下,奴才扶您回去歇息吧。”

  他眼底恨意滔天,又忽然想起什么而厌恶四起,只摆一摆手,平静地说:“淑妃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迁居冷宫。”

  他未说缘由,结果却不容置疑。

  淑妃惊叫着被拖出了未央宫,正值深夜,闹得六宫不宁,身为皇后的王嘉瑶不得不一早便来请见陛下。

  王嘉瑶问道:“淑妃犯了什么错,陛下何以这样处置了她?”

  萧逐没有说话。

  可王嘉瑶分明从他的眼角眉梢读懂了一切——

  她太像她,又不是她,才最危险,最易失宠。

  这

  个人永远这般难伺候。

  不像不行,像极了也不行。

  就如惊蛰那一日,她陪同萧逐在御花园赏花,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个新入宫的贵人正在赏花,小贵人侧对着他,阳光落在侧脸上,鬓边珠花被照得四散如碎星,真是美极了,那一瞬间,萧逐眼底燃烧着足以灼人的亮光。

  可当那贵人转过头来,看见他,慌忙跪下行礼。

  那张脸,只有那一瞬像。

  转过头来,便全然不同了。

  萧逐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她退下。

  当日下午,王嘉瑶便听闻这贵人已被逐出宫去。

  八年了,冤孽。

  何时能了?

  又过两年。

  临安。

  这一夜,狂风大作。

  风声呼啸着掠过屋顶,吹得窗棂嘎吱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在黑暗中疯狂舞动,像是一群挣扎的灵魂。

  萧逐坐在窗前,看着那一片黑暗。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腰间没有蟠龙玉带,只有一条普通的玉带。

  这里是谢家。

  谢允就是在这里长大,后来跟着他去了京城,便极少回来,这院子是谢允的院子,已经空了十年,直到今夜,萧逐住了进来。

  他的脸色潮红得厉害,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勉力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蛊毒又发作了。

  每到夜半时分,那相思之苦就会如潮水般涌来,燥热席卷全身,扰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痛不是刀割,不是针刺,却比之更甚。

  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让人空虚难捱,无论用什么也填不满。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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