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24)

  她当即用尽力气挣扎欲起,谢允却将她死死摁回榻上,眸中笑意敛去,染上几分冷冽,低声问:“这时辰,他来作甚?”

  陆簪又急又怒,低声道:“你来得,他是我兄长,如何来不得?”

  门外,陆无羁已走到近前,对落葵道:“此处无需你了,下去吧。”

  落葵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落葵走后,陆无羁抬手,指节在门扉上轻叩两下:“嗔嗔,真睡了?”

  陆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浓重睡意,含混道:“昨日睡得晚,今朝又起得早,眼下确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陆无羁在门外静默片刻,又道:“你睡你的,我不扰你,只进去在旁守着,待你睡熟了我便走。”

  此话一出,压在陆簪身上的谢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眸中寒光乍现。

  陆簪心中叫苦不迭,只得强作镇定,道:“哥哥不必费心,说话间我便睡着了,你且回去罢。”

  陆无羁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可是在恼我?”

  陆簪一怔:“这是哪里的话?”

  “若非恼我,何以连门都不愿为我开?”陆无羁执拗道。

  陆簪只觉身上的谢允气息越来越冷。

  情急之下,她索性顺着陆无羁的话,带上几分赌气的娇嗔:“是,我是恼你了,缘由为何,你自家心中明白,我现下困倦得很,你莫非还不肯让我睡么?”

  这话语,这腔调,隐隐带着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才懂的亲昵。

  陆无羁听得心口一酥。

  他想起昨晚缠着她直到天明才睡,次日整张床都湿了大半,她晨起时连脖颈都羞成粉红,便知她还羞愤在心,一时无话,只好说:“那你睡罢,我明日再来向你赔罪。”

  陆簪凝神听着,只见门上映着的身影顿了顿,果真转过身,离开了。

  她最是了解陆无羁。

  当他只是兄长时,对她是坦荡磊落,心口如一;可当他作为男人时,那心思便如九曲回廊,口是心非。偏生他骨子里,一半是她的兄长,一半却是她的男人。

  方才她那番话,便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这念头尚未闪完,身上陡然一轻,旋即天旋地转。

  谢允已将她捞起,让她侧坐在自己屈起的腿上,而他则坐在床沿,他一手仍攥着她双腕,另一手却扣住她的脖颈。

  他眸中如有烈焰燃烧:“陆簪,你欺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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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离别

  陆簪被谢允眼中从未见过的狠戾惊住,脖颈处传来他指尖的凉意,她不自禁地瑟缩一下,长睫颤动。

  心思转圜只在瞬息。

  她便极其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娇怯与畏惧,声音也软了下去:“你弄疼我了。”

  谢允胸膛起伏,扣着她脖颈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压得极低:“说,你与陆无羁,究竟是何关系?”

  陆簪屏住呼吸,只以娇柔地模样迎视他:“自是兄妹。”

  “就只是兄妹?”谢允逼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

  “不然呢?”陆簪反诘,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与薄怒,“谢公子希望我们

  是什么关系?难不成这世间,男女之间便只能有风月,不能有亲情伦常了么?”

  谢允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波动。

  她眼中确有惊慌、气恼、委屈,甚至有一丝因他唐突而产生的伤心,唯独没有闪躲或心虚。

  良久,他扣着她脖颈的手慢慢松开,转为轻轻抚过那被他指尖压出的淡淡红痕,眸中戾气渐消。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上,自己站起身,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才复又回头看她:“无论你们过去是何关系,都即将结束了。”

  陆簪揉着脖颈,轻轻咳了两声,低声道:“是,三日之后,一切便都结束了。”

  谢允目光一凝:“三日之后?”

  “你今日既已亲自来了,倒省了我再让落葵传信。”陆簪坐起身,拢了拢微散的衣襟,“我的家人定于三日后动身离城,我会在那日投奔于你,不知你打算如何安置于我,你我又何时启程返回京州?”

  谢允闻言,却是一惊:“陆家要离开临安?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他反应着实有些吃惊,陆簪顿了一瞬,才借口道:“是,母亲思念家乡,想回家乡生活了。”

  谢允便顺着话问道:“哦?不知令堂家住何地?”

  陆簪不敢尽言,只含糊应道:“徐州。”语罢抬眼看他,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谢允笑了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只是有些意外。你家药铺的生意正红火,这时离开岂不可惜?”

  陆簪捻着袖口的绣线,声音温软:“父母年岁渐长,有些念想,是银钱换不来的。”

  谢允便也点头道是,他负手立于灯影阑珊处,面庞半明半暗,似在沉吟思考。

  半晌,方道:“我原是为你才在临安多盘桓了这些时日,若你家人三日后离开,为免夜长梦多,不如你也随我在三日后一同启程返京,如何?”

  陆簪听罢,默默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谢允又道:“两日后的亥正二刻,我会派马车来接应你。”

  陆簪还是点头,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眸中情绪。

  谢允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脖颈处红痕点点,自己方才的暴怒想来确有些失态。

  他缓了语气,道:“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陆簪偏过头,没有应声,显见仍在为他方才的失礼而使性子。

  谢允只觉她真是担得起那一个“嗔”字。

  他没再出言抚慰,转身行至窗前。

  推开虚掩的窗扇,身形矫捷如夜鹤,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借力便轻飘飘上了房顶,瓦片微响,迅即远去。

  这动静虽轻,却未能逃过陆风的眼睛。

  他本想关窗就寝,谁知正撞见这一幕,当即就要大喝追出。

  一只素手及时按住了他的手臂。

  江雪对他缓缓摇头。

  陆风回头,眼中怒色未消:“那是?”

  “是谢公子。”江雪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无波,“许是簪儿叫他来的。”

  陆风一怔,看向江雪沉静的面容,又望了望谢允消失的房顶,胸中那股翻腾的焦躁,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他依言合上窗子,将那扰人的夜色与莫测的因果,一并关在了窗外。

  闺房内,陆簪独自坐在镜台前,就着烛光,侧首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云鬓半松,面色微白,而纤秀的脖颈一侧,赫然印着几道浅红的指痕,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默然看了一会儿,伸手打开镜台下方的小匣,取出一盒玉色膏脂,指尖剜了一点,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涂抹在红痕之上。

  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如水的眸,那里面思绪纷杂,似有暗潮无声涌动,最终都归于一片幽深的宁寂。

  次日清晨,细雨如酥。

  陆簪醒得比平日略晚些,昨夜思绪纷杂,辗转至后半夜方迷迷糊糊睡去。

  正拥衾望着帐顶出神,便听见门外传来叩击声,随即是陆无羁压低了的嗓音:“嗔嗔,醒了没有?”

  她心头微动,应道:“醒了,进来罢。”

  门扉轻启,陆无羁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愈发清朗挺拔。

  他将盆置于架上,转身走到床前,看着她略显倦怠的面容,眸光软了软:“我来赔罪了。”说罢,单膝半跪在脚踏上,伸手去握她露在锦被外的手。

  陆簪指尖微缩,却被他温热掌心包裹。

  她垂眸不语,去日将近,面对他时,她心中只余酸楚与亏欠。

  “怎敢劳动哥哥伺候。”她偏过头,语气淡淡的,却任由他握着。

  陆无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起身道:“不敢称伺候,只求嗔嗔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说着,竟真的走去镜台前,将她的妆奁匣子打开,又取了梳篦,复走回床边,“今日让我替你绾发理妆,可好?”

  陆簪满心顺着他,闻言,便瞥他一眼,唇角翘了翘,却仍端着:“你若弄得不好,我可不依。”

  “必当尽力。”陆无羁笑着,扶她起身,引至镜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两人身影,一坐一立,窗外雨丝如幕,室内却暖意初融。

  他极耐心地替她梳理那一头长及腰际的乌发,青丝在他指间如水泻落,光滑如缎,不多时便绾成一个鸟振双翼状的惊鸿髻。

  他接着为她敷粉画眉,画完眉,他端详片刻,似觉满意,才去取胭脂。

  那是一盒新制的樱花胭脂膏,盛在小小的白玉盒里,芬芳甜沁。

  他以小指挑了一点,点在陆簪唇上,指腹随即代替唇笔,轻轻将那抹绯色在她唇瓣上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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