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26)

  “少爷?”松涛惊唤。

  “无羁!”陆风惊呼起身。

  江雪抬手示意众人镇定,神色竟异常平静,看向陆簪:“想必谢公子已在门外候着了罢,簪儿,你且去吧。”

  陆簪的泪水瞬间决堤,她极力忍耐不哭出声音来,片刻后,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陆无羁胸前的衣襟里。

  又取出一个青瓷药瓶,倒出两丸这迷药的解药,置于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走到陆风和江雪面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簪儿!”江雪和陆风同时伸手欲扶。

  她却已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发出清晰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言语,只有沉钝的撞击声。

  然后,她豁然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头便向门外疾步走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到自己的房中。

  回房拎起那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旋即往门口走去。

  落葵慌乱从房中取了包袱,哭着,急急追了上去。

  主仆二人来到大门口。

  果然,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暗影里,车辕上坐着一名陌生的车夫,旁边立着谢允另一名心腹,并非平日勤来的小豆。

  那随从见她们出来,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平而无波:“陆姑娘,公子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说着,侧身引向马车。

  陆簪的泪水再次滑落脸颊,她没有回头,攀着车辕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启动,驶入沉沉的夜色,将那座小小的宅院,远远抛在了身后。

  马车并未行驶太久,约莫两刻钟后,便停在了靠近城墙根的一处独栋小院前。

  这里位置颇为偏僻,临近宵禁,街上已无行人,显得格外安静。院子也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日常用具俱全。

  随从将她们引入正房,躬身道:“姑娘请在此稍作歇息,公子稍后会来与姑娘会合。若有需要,可唤卑职,也可唤小芽、小苗二婢。”言罢,便无声退了出去。

  旋即,两名年约十七八岁的青衣婢女步入屋内,向陆簪敛衽行礼。

  陆簪悄无声息打量着,这二人容貌皆属清秀,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寻常侍女的柔顺。

  名唤小芽的那位,身量略高,腰肢纤细,束着一条鹅黄色腰带,腰带接口处的金属扣头纹样让陆簪多看了一眼。小苗身形娇小几分,袖口收得紧,腕部微微鼓起,似藏着什么硬物。

  陆簪虽不谙武艺,但被陆风和陆无羁悉心指点过如何辨识常见的兵器、暗器与各门派武功路数以防身。

  此刻略一打量,便心下暗忖:小芽那腰带,解开扣绊便能化作一条软韧的长鞭,小苗袖中之物,多半是飞针、袖箭一类的小巧暗器。

  她思量之下,心中有数,却未觉有异,只觉得谢允思虑周详,特意寻了两位会功夫的婢女来护她周全。

  小芽、小苗行礼毕,便垂首侍立门边两侧。

  陆簪不喜这般如同被看管的境况,温声道:“更深露重,你们下去罢。”

  二人却同时屈膝,声音平平,无甚起伏:“公子命奴婢们不得离姑娘左右,若擅离职守,万死难辞其咎。”

  说罢,依旧垂眸静立,如泥塑木雕一般。

  陆簪心知使唤不动她们,多说无益,只得作罢。

  她放下青布包袱,在床沿坐下,一时心乱如麻,没有半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落葵的声音:“姑娘,我睡不着,可以进来吗。”

  陆簪起身开门,先瞥了一眼门边侍立的小芽与小苗,那二人仿若未闻,她这才牵了落葵的手进来,将门掩上。

  门扇甫一合拢,落葵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却又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低声抽噎道:“姑娘,我要回去一趟,我把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忘在家里了。”

  “什么遗物,怎么会忘了?”陆簪关切地问。

  “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观音坠子,姑娘你也见过的,我娘临终前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的!”落葵努力压低声音,泪水滂沱,“我收拾了两个包袱,一个是我自己的细软,另一个是我攒的一点体己,想着刘妈妈年纪大了,留给她傍身的。谁知走得急,竟拿错了包袱,把留给刘妈妈的那个带出来了,装玉坠的那个反倒落在房里了!”

  她越说越急,只差跪下:“那是我娘唯一留下的东西了,姑娘,你让我回去取吧,就一会儿,我认得路。”

  陆簪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想再看一眼家人?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她定了定神,低声道:“别哭了。我同你一起去。”

  陆簪已悄然移至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

  那两个婢女依旧如门神般立在门外两侧,看似静立,实则耳听八方,只是推开不足指甲宽的小缝,小芽与小苗便几乎同时侧首,目光锐利地投向窗缝。

  陆簪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窗外微微弯了弯唇角,随即轻轻合拢了窗扉。

  她退回落葵身边,耳语道:“此时夜深,谢公子的人定然不会放我们出门,我们悄悄去,悄悄回,莫要惊动她们。”

  “可要如何避开她们?”落葵六神无主。

  陆簪未答,只走回床边,从青布包袱里摸出一个扁平的乌木小匣。

  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镶嵌了红蓝绿三色宝石的银镯,几只药瓶,还有几支看似寻常的线香,陆簪心中暗忖片刻,取出银镯戴在腕上,又拣起一根迷香。

  落葵恍然大悟,自家姑娘医术高超,用香更是信手拈来。

  陆簪取灯走到门旁,示意落葵取出汗巾捂住口鼻,自己亦以袖掩面,将线香放在烛火上点燃。

  此香甚奇,燃时几乎无烟,亦无寻常香气,只一丝极淡的似檀非檀的气息,瞬间融入空气中。

  她将那点燃的线香插在门缝下方,只露短短一截香头在外,任那无色无味的气息悄然飘向门外。

  不过半盏茶的光景,门外传来两声重物软倒的闷响。

  陆簪又静候片刻,侧耳细听,门外再无半点声息。

  她与落葵对视一眼,俱是屏住呼吸,轻轻拉开房门。

  小芽与小苗已瘫倒在门边廊下,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

  两人不敢耽搁,闪身出屋,迅速将人拖入房中,随即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院门前,极缓极轻地将门闩拉开。

  “吱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静夜中却显得惊心。

  两人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僵立片刻,见厢房那边毫无动静,才敢侧身挤出,反手将门轻轻带拢。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遥远模糊的梆子声。两人不敢走大路,只捡僻静的小巷穿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遥遥望见自家宅院所在的街巷。

  然而,还未走近,陆簪便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把将落葵拽到墙角的阴影里。

  只见自家宅院四周,不知何时,竟被一团团黑影紧紧围住,隐约可见利刃反射的微光。

  宅院大门紧闭,内里竟是一片死寂。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陆簪脑中不断闪现四年前家中出事那日的情景。

  “姑、姑娘……”落葵吓得牙齿打颤。

  陆簪死死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大脑飞速运转。

  江雪和陆风素来绕着公家人走,定是不想与官府有所牵扯,可如今报官似乎是必走之路。

  她急促道:“落葵,你现在去官府报官,就说有贼人夜闯民宅,行凶杀人!快!要快!”

  落葵虽吓得魂飞魄散,但也知此事非同小可,看着陆簪决绝的眼神,她用力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疾步离开,待离得远些,方才大步跑起来。

  陆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门和四周都被围住,她断然进不去,她想起与隔壁邻居家相连的院墙,定了定神,绕到宅院侧面,邻家的后巷。

  邻家同样门户紧闭,悄无声息,陆簪试着轻轻一推那虚掩的后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心头狂跳,掩住口鼻,借着朦胧的月色往里看去,只见小院当中,赫然横躺着一具尸体,血迹蜿蜒满地都是。

  而屋舍门窗紧闭,窗户纸上竟飞溅着大片大片血迹。

  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竟要把邻里也灭口?

  陆簪胃里一阵翻腾,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想起自家马厩堆着草料的地方,墙壁因为早年雨水侵蚀,有一个通往邻家废弃柴房的小洞,那是她和江雪刚搬来时,打扫房屋发现,想必连陆风和陆无羁都未必知晓。

  她蹑足穿过邻家的院落,找到那个堆放杂物的柴房,在柴堆后面,找到了那个被蛛网灰尘覆盖的墙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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