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簪心中最后一丝利用他微妙心理的试探,彻底落空。
她慢慢转回脸,神色恢复平静。
她不再看小蕊,而是直视着谢允,问道:“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这话让谢允笑得更深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全家人,不都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陆簪目光清冷如冰:“你知道我的意思。”
谢允呷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这件事,你或许更应该问问你的母亲和父亲。”
陆簪凝眸,看向江雪与陆风。
陆风目眦欲裂,冲着谢允怒吼:“少在这里故弄玄虚!要杀要剐,冲着老子来!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陆!”
江雪却死死盯着谢允,眼中是豁出一切的锐利:“我听簪儿说,谢公子的父亲,乃是京州枢密院的副使,区区从三品,也配查问无羁的事情?谢允,你究竟是谁?”
陆簪闻言,心念电转。
江雪这番话,无异于证实了她的猜测——今夜这场屠杀,果然是冲着陆无羁来的。
回忆过往,陆家这些年来总是辗转流离,江雪一直宣称是陆风早年惹了官司,不得已隐姓埋名。
如今看来,其中的关键,不在于陆风,而是系于陆无羁一身。
谢允轻轻晃动着杯中残酒,闻言笑了起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们可就真的一个也活不了了。”
江雪“呸”地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实话告诉你,死,我不怕。今天这一刻,我早在十七年前,便做好了准备。我只想知道,我一家老小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黄泉路上,也好做个明白鬼。”
一旁的小蕊听得不耐烦,嗤笑道:“阶下之囚,死到临头,还敢对公子如此咆哮?当真是不想活了!”
谢允眉头微蹙,瞥了小蕊一眼:“小蕊,没轮到你说话的时候。”
小蕊被他一瞥,气势顿时一馁,悻悻然闭了嘴,眼中却满是不甘。
这时,一直瑟瑟发抖的刘妈妈忽然哭喊起来:“夫人!夫人啊!老奴不想死啊!这是你们陆家自己惹来的祸事,与我等做奴仆的何干?求求公子,求求各位大人,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
她涕泪横流,朝着谢允的方向不住磕头。
江雪望着刘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早知今日,当初不该买你们进门。”
“夫人!”松涛却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江雪重重磕了一个头,“刘妈妈怕死,我松涛不怕!当初若不是夫人和老爷买下我,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来到陆家,我不但能吃饱穿暖,少爷还教我读书认字,老爷夫人还让我们与你们同桌吃饭,待我们如同家人,我的命是陆家给的,今日能与老爷夫人、姑娘同死,也是我松涛的福气!”
谢允听着,唇边勾起:“如此忠仆,倒真是令人佩服。”
他话音未落,只淡淡给了小豆一个眼神。
小豆会意,一步踏出,腰间弯刀“锵”然出鞘,寒光一闪,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那锋利的刀锋便已经掠过松涛的脖颈。
“噗——”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从松涛颈间狂飙而出,溅了满地。
松涛双眼骤然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惊愕,身体已软软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小豆垂眼,看着刀身上蜿蜒流下的鲜红血线,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既如此忠义,那我便如你所愿了。”
“啊!!!”刘妈妈亲眼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
小豆脸上还沾着松涛溅上的血点,人却向刘妈妈走去,手中弯刀顺势向前一递,便刺入了刘妈妈佝偻的胸口。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鲜血瞬间喷涌,溅了小豆满头满脸。
他却恍若未觉,只嗤笑道:“你这等贪生怕死的老奴才,令人不屑,既如此,我便也一并送你上路罢。”
江雪拼命挣扎想扑过去,却被身后的红衣女子死死按住。
陆簪也霍然起身:“小豆,她年事已高,你……”
她的话未说完,小豆已猛地将弯刀抽出,带出一蓬血雨。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刀光再闪,竟是朝着刘妈妈脖颈狠狠斩下。
“咔嚓!”
一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一切来得太快,陆簪纵然心志再坚,亲眼见到如此残忍血腥的场面,也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连退两步,扶住石桌边缘,才勉强站稳,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谢允却依旧闲闲地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捻起盘中一块杏花酥,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陆簪惨白的脸。
小豆杀得兴起,一脚将刘妈妈的头颅像踢毽子般踢向马厩方向,骨碌碌滚入黑暗。
他这才回身,掏出怀中丝帕,慢悠悠擦去脸上血迹,擦完,瞥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落葵,对小蕊扬了扬下巴:“这个半死不活的,交给你玩玩?”
小蕊闻言,眼中立刻迸发出兴奋嗜血的光芒:“好哇!”说着,便提剑朝落葵走去。
陆簪再无法忍受,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飞扑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昏迷的落葵身前:“你敢!”
小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脚步一顿,随即嗤笑:“给我滚开。”
陆簪却不看她,只瞥向谢允:“我知道你杀人没有理由,也知道今晚这个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可你若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我做不到。”
谢允咽下一口酥,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小簪,你在说什么,你可是要同我回京州的。”
陆簪一笑:“谢允,你以为我看不懂吗,今晚你若顺利杀了陆无羁,我便失去了利用价值,莫说回京州,只怕今晚天不亮就会被小芽和小苗解决,连见你一面都不可能。可若像此刻这般陡生变故,你没有找不到陆无羁,那我便是你的饵,你将用我钓出陆无羁,是吗。”
谢允听完,先是静静看着陆簪没动,片刻后才点点头:“你确实是聪慧过人。”
又看了江雪一眼,“随你。”
小蕊见状,只觉气结,又进一步,拿剑指着陆簪:“你给我让开!”
谢允喝道:“你让开。”
小蕊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允,眼中充满了羞恼与不甘,但她终究不敢违逆,悻悻地收回了剑,退后两步,却仍狠狠瞪着陆簪。
陆簪急促地喘息着,知道自己暂时赌对了——
谢允果然没打算立刻杀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悲愤,倏然转身,抽出最近一名黑衣护卫腰间的佩刀,然而那刀远比她想象的沉重,她拼尽全力,也只将刀抽出了一半,便再也无力为继,刀身“哐当”一声又滑回了刀鞘。
“哈哈哈哈哈……”谢允见状,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其余众人,也忍不住低笑起来。
陆簪脸颊微红,却并非赧然,而是被屈辱激起的血色。
她不再尝试去拿那沉重的刀,既握不住,即便抽刀成功也是累赘,不如松开了手。
谢允笑罢,对小豆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戏谑:“她拿不动大的,谢允,把你怀里那把小玩意给她罢。”
小豆闻言,也咧嘴笑了,他依言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把长度不过七寸的匕首,随手抛给陆簪。
这无疑是极致的侮辱,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陆簪却稳稳接住了那柄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更有分量,刃口寒光凛冽,显然锋利无比。
她握紧匕首,刀尖直指石桌后的谢允,声音因极力
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回答我娘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谢允翘起腿,身体微微后仰,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眼,迎上陆簪燃着恨火的眸子,轻飘飘地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姓萧。”
萧?
大昭国姓。
皇族之人。
陆簪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江雪与陆风在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脸色剧变。
无需再多言,陆簪瞬间明了。
既然谢允今夜并非为寻宝,亦非单纯仇杀,而是寻陆无羁的。
那么陆无羁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联想到当今圣上近半年缠绵病榻,储君之位虚悬,朝中几位皇子与宗室势力明争暗斗……陆无羁的存在,恐怕是一枚足以撬动整个朝局的关键棋子。
谢允仔细观察着陆簪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在你们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便知今夜无论如何也躲不过,既如此,是否该把陆无羁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