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和小二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问:“这…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被救下的少女定了定神,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地将自己被那对假扮夫妻的人牙子拐骗、意图卖入烟花之地的经过简述了一遍。
小二闻言,立刻道:“竟有这等事!我这就去报官!”
江雪与陆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正欲开口,只见少女摇头说道:“天色已暗,又逢大雪封路,此时去叫官怕是不妥,何况我也未曾受到玷污,不妨待天明了,雪化了,再去官府陈情。”
江雪柔声接口道:“小娘子说得是,这般天气,报官不便,劳烦官府兴师动众更是不当。既然姑娘无恙,恶人也已逃窜一个,剩下这个不如捆在柴房,等天气好了,再交予官府处置。”
方才那凶神恶煞的汉子,闻言接连讨饶。
掌柜和小二见众人意见统一,天寒地冻的,自然乐得省事,只将那被擒的汉子捆了,暂且关进柴房,言明待雪停后再去送官。
事情暂告段落,陆家三口便欲转身上楼。
少女向着三人深深一福,又看向陆无羁,语带哽咽:“多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陆无羁走过她身侧,脚步微顿,垂眸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少女恰好抬头,泪眼朦胧间,只见那少年容颜清俊,眼神却如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咳咳。”母亲的一声轻咳,将陆无羁思绪唤回。
他垂眸转身时,不再停留,随父母上了二楼房中。
掩上房门,江雪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凝重取代。
她看向陆无羁,声音很轻:“跪下。”
陆无羁微微一怔,却并未反驳,依言撩袍跪下。
“你可知错?”江雪问道。
陆无羁抿紧了唇,低下头。
江雪又道:“为何要多管闲事?我是否同你讲过,你父亲身份特殊,我们需处处谨慎,绝不能惹上官府,引人注目。”
陆无羁一言不发,长睫覆下阴影,遮住了眼中情绪。
江雪见状,轻轻叹了一声,又道:“十数年来,我们辗转江湖,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年,就是怕招来杀身之祸,可你今日之举……”
“好了雪娘。”
一直沉默寡言的陆风,看了眼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年,沉沉开口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方才店家虽未报官,难保没有其他麻烦,还是快些收拾行装,我们连夜动身赶路去罢。”
江雪看了眼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最终缓缓点头。
半夜三更,大雪虽歇,寒风却愈发刺骨。
小二被唤起,睡眼惺忪地替他们牵出马匹,套好车。掌柜提着昏黄的灯笼,站在门口,呵着白气道:“客官,雪夜路滑,何不明日再走?”
陆风淡淡道:“有急事,不便久留。”
说罢,将一块碎银塞入掌柜手中。
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模糊地照亮门前一小片雪地。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驶离了客栈那点微光。
马车行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速度慢了下来。
陆风在外沉声道:“前面有人。”
江雪警惕地掀开车帘一角,陆无羁凑上前来张望,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中,果然有一个瘦小的人影,正提着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马车渐近,灯笼的光晕与月色交织,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竟是方才客栈中被救下的少女。
她也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惊恐回头,苍白的脸在月光与灯影下,更显楚楚可怜。
双方在这寂寥的雪野之中,猝然对视。
陆无羁心头一紧,当即欲下车查看。
“无羁。”江雪语气严肃,“莫要再生事端。”
话音未落,前方的少女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扑通瘫倒在雪地里,灯笼滚落一旁,火苗闪烁几下,熄灭了。
陆无羁再也按捺不住,不等马车停稳,便推开车门飞身而下,几个起落便奔至少女身边。
少女蜷缩在雪中,气息微弱,唇色发青,强撑着意识,断断续续解释道:“我……我怕那大姐去而复返,故而勉强上路……”
她摊开手心,一枚银簪落在雪地里,闪着微光。
陆无羁心下恻然,她身中软骨散,竟以银簪刺穴,强行支撑着走出这么远。
他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她,对同样走下马车的父母说道:“爹,娘,她中了软筋散,若不带走,必定冻毙于此。”
江雪看着儿子,又看看那奄奄一息的少女,犹豫一番,再开口语气坚决:“不可。”
“我们只带她到前方镇上即可。”陆无羁道。
“我说,不可。”江雪寸步不让。
“娘……”
就在母子二人低声拉扯之间,一阵寒风吹过,吹拂地上积雪,月光清辉洒落,江雪这才发现地上的银簪。
那簪子材质并非十分名贵,乃是常见的素银,做工却极为精巧——簪头并非寻常花草虫鸟,竟以极细的笔触阴刻着忍冬缠枝纹样,叶脉清晰,纤毫毕现,给人清雅萦绕之感。
在这荒山野岭,落魄少女身上,出现这样一枚簪子,不由得吸引了江雪的目光。
她瞳孔微缩,盯着那簪子看了片刻,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少女的面容,眼神变得复杂无比,种种情绪飞速闪过。
在陆无羁再次开口恳求之前,江雪声音有些发飘地道:“罢了,扶她上车吧。”
陆无羁虽对母亲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但不及细想,连忙将几乎冻僵的少女小心抱起,走向马车。
陆风在一旁将妻子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只沉默地掀开了车帘。
马车再次启动,碾着积雪,消失在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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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女主视角,女主是核心是戏眼,只是一章由男主引出。
时隔两年多,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大家多多支持好吗!好的
第2章 陆簪
梦境是支离的。
箫声,血气,刀光。
那本是个极好的夏夜,天幕是沉静的靛蓝,葡萄藤筛下细碎的月光,流萤三两点,绕着衣角飞。哥哥的箫声低沉委婉,母亲合眼听着,唇角含笑。
屋里,落葵和嫂嫂正为她试新衣,衣料窸窣,她的指尖轻抚过嫂嫂微隆的小腹,忽听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破风的锐响。
她猛地回头,透过支摘窗,只见道道黑影如巨蝠掠下,雪亮刀光一闪,哥哥的头颅便滚落在地。娘亲大呼“我的儿!”扑上去的身影,被另一道刀光切断。父亲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一剑穿心。
嫂嫂拽住她的手仓惶奔逃,霎时间,眼前霜雪般的刀光一闪——
她颈间一凉,视线随之翻滚、下坠。天地在眼前颠倒轮转,她看到自己那具穿着熟悉衣裙的身体,颈腔里的血喷涌如泉,染红了碧绿的草叶……
少女猛地惊醒,下意识抚了抚脖颈,心口犹自剧烈起伏。
稍定心神,才看清眼前是微微晃动的马车顶棚,身下传来车轮辘辘的颠簸感。
她怔了片刻,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身旁妇人耳畔摇曳的耳坠上,再一转,看到了蜷坐于她脚边的少年。
陆无羁手中握着两条素白帕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她醒了,眼中掠过一丝光亮。
江雪因着陆无羁的动静朝少女看来,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少女心中戒备,按下不表,只露出感激之色,强撑着便要起身:“是你们救了我。”她的嗓音干涩沙哑,“我……”
陆无羁动了一下,似乎不想让她妄动。
江雪已先一步按住她的肩头:“你虽退了烧,身子还虚着,好生躺着。”
少女顺从地躺回去,轻声道:“多谢。”顿了顿,眼睫低垂,思忖片刻方问,“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
江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却不迫人,只平静问道:“先说说你吧,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为何会落入人牙子手中?”
少女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凛然,旋即敛眸,万般复杂皆被浓密的睫羽掩盖,只余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我上个月被拐子掳了去,挣扎时伤了脑袋。”她抬手抚了抚额角,“前尘往事,俱想不起,不知家在何方,年岁几何,也不知姓甚名谁。”
话音落下,车厢内有片刻寂静。
陆无羁原本落在帕子上的目光微微抬起,见少女低垂着头,泪珠滚落,砸在粗糙的车垫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江雪凝眸看向少女,并未露出信或不信的神色,默然片刻,又道:“你那枚银簪,从何而来?”
少女微微一怔,下意识探向袖中银簪,心神定了一定,才露出些许茫然来:“应是我娘给的,虽记不真切,但看着它,心里总觉得安稳,偶尔能闪回些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