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41)

  誉王伸手扶住了陆无羁,目光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眨不眨地端详着陆无羁的面容,仿佛要透过皮相,看清他皮囊之下的骨骼与血脉。

  这突如其来的搀扶,惹得陆无羁微微一僵。

  他的眼中充满了谨慎与警觉,虽力竭,握刀的手却依旧紧了一紧,指节泛白,周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气息。

  誉王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略一思索,转头问道:“太医何在?速取上等金疮药与止血散来,为他诊治包扎!”

  随行队伍中立刻走出两名提着药箱的男子,二人上前,熟练地扶住陆无羁,将他安置在亲卫搬来的椅子上,开始检查伤口。

  誉王这才直起身,重新将目光投向跪伏于地的谢允,声音带着无形的威压:“你主子呢?”

  谢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神大乱,脑中飞速转着无数念头。

  他强自镇定,将回话在心头过了几遍,方谨慎答道:“回禀王爷,二皇子殿下身负重伤,此刻正在府中将养。王爷您方才救治之人,正是昨夜刺杀殿下的要犯。”

  誉王闻言,眉梢微挑。

  谢允刻意提及“要犯”二字,实在是司马昭之心了。

  誉王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闲闲:“哦?本王救治要犯,你这话岂非含沙射影,说这刺客是本王的人,是本王派人刺杀自己的亲侄儿?”

  “卑职不敢。”谢允一凛,头埋得更低,声线却沉稳清晰,“卑职绝非此意,只是此人确系凶徒,王爷明鉴。”

  誉王从鼻息间逸出一声轻哼,不再与他纠缠,拂袖道:“此事怕是有所误会。你前头带路,本王要立刻面见二皇子。”

  谢允目光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心中疑窦丛生,却又不好违逆,只得躬身拱手:“是。”

  他给小苗小芽一个手势,示意二人注意正被救治的陆无羁的动向。

  誉王转身欲行,脚步却忽地一顿,目光扫过一旁跌坐在地的陆簪,随口问道:“此人又是谁?”

  谢允忙道:“回禀王爷,此女与那受伤贼人正是一伙,皆是刺杀殿下的刺……”

  “一起带走。”

  誉王未等谢允说完,已拂袖转身。

  谢允一怔,张了张嘴,终究将最后一个未说完的字咽了回去,恭敬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通判府内院。

  原本清雅的花园庭院,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临安府的赵知州、崔通判等一干地方要员,垂手侍立在萧逐所居主屋的廊下阶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屋内气氛更是凝重。

  谢允等人押解着陆无羁与陆簪,肃立于堂中。

  陆无羁肩伤尚未处理妥当,正靠坐在一张圈椅中,由一名誉王带来的太医继续小心上药包扎。

  陆簪则被迫跪在地上,脸上那些粗糙的胡须在方才的挣扎中已脱落大半,露出写满倔强的容颜,身上仍是那套不合身的暗探服饰,几多滑稽。

  萧逐半倚在铺设着锦褥软枕的床榻上,脖颈处厚厚的白纱布刺目,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

  誉王坐在床榻旁,看向萧逐的眼神一片淡漠,说出的话却似带着长辈的关怀:“你的伤势,现下如何了?可还疼得厉害?”

  萧逐微微颔首,扯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蒙三叔记挂,多亏太医医术高超,现下已并无大碍了。”

  誉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答案并不十分关切,目光随即掠过堂下的陆无羁,自然地接上话:“听底下人说,便是这二人胆大包天,行刺于你?”

  萧逐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堂下,当视线落在陆簪那张有些诙谐的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旋即勾唇一笑:“不止呢,三叔。”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又道:“这二人的父母亦是同党刺客,不过已被侄儿先行处置了。如今,便只剩这二人在逃。”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誉王,“说起来,还要多谢三叔,竟亲自将这漏网之鱼,擒来交予侄儿。”

  “你说他们一家刺杀于你,

  那么缘由为何?又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誉王却并不接萧逐这话茬,只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端起,闲闲饮了一口。

  萧逐眸光微闪,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刺杀皇子,便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何需什么缘由?刀剑加身,便是铁证。”

  “自然是够的。”誉王点头附和。可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既如此,本王便帮你把这罪责定得更分明些,如何?”

  萧逐眉梢微微一挑,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誉王从容起身,略整了整方才坐皱的衣袍下摆,目光扫过陆无羁,缓缓道:“刺杀你的贼人,主谋乃是江雪、陆风夫妇二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陆簪:“当然,若要再加一个从犯,也无不可。只是……”他话锋再转,视线落在沉默不语的陆无羁身上,“此事与他却并无干系。”

  誉王笃定道:“陆无羁对此事毫不知情,乃是无辜受牵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仅萧逐眼中骤然射出凌厉的寒光,连陆簪和陆无羁都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誉王。

  萧逐目光几番闪动,先是惊觉誉王竟能脱口说出江雪和陆风的姓名,显然对陆家的底细有所了解,随即强压惊疑,沉声问道:“三叔此言何意?”

  誉王并不直接回答,只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身后一名亲卫立刻躬身,双手捧过一个明黄织锦的卷轴,恭敬奉上。

  见到此物,屋内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屋内众人,尽皆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

  萧逐亦在谢允的搀扶下,挣扎着下床,郑重跪倒在地。

  誉王面容肃穆,接过圣旨,徐徐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宗亲血脉,流落民间,心实恻然。今查,誉王之子萧追,幼遭变故,幸得忠义之士护佑,化名隐于临安。天潢贵胄,岂可长久沦落?着即认祖归宗,复其世子之位,即刻启程返京,入宗庙,谒祖宗,以慰朕心,以安宗室。钦此。”

  圣旨内容字字千钧。

  堂前一时寂然,针落可闻。

  众人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仿佛晴空万里,却骤闻惊雷,震得魂魄都晃了几晃。

  陆簪一双秋水明眸睁圆,眸底尽是惊悸,像林间忽被火把照见的幼鹿,茫然失措。

  陆无羁面色亦是倏地一白,血色褪尽,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惯常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此刻那双眼底,却似有万丈波澜平地起,暗涌滚滚奔流。

  誉王宣读完毕,将圣旨递向尚跪在地上,面色铁青的萧逐。

  萧逐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确系父皇亲笔御批,印信无误。

  他由谢允搀扶着缓缓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誉王:“三叔,您把我搞糊涂了。”

  誉王萧忱,十五岁大婚。

  婚后三年内,接连诞育一女二子,然天有不测,一子幼年出痘夭折,另一子则在两岁时,因一场震惊朝野的“甘露之变”,京城大乱,王府遭叛军冲击,世子被掳。

  几日后,只寻回一具身首异处的幼儿尸体,誉王悲痛欲绝,自此笃信佛法,为亡子祈福,亦未再有所出。

  此事,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誉王看着萧逐惊疑不定的神色,脸上露出一个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其实,当日那具无头童尸,并非我儿阿追。乃是时任王府亲军统领的忠武将军之子,将军忠肝义胆,危急关头,竟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李代桃僵,换下了我的孩儿。而江雪与陆风二人,便是陆将军临终前,秘密托付之人。”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当年的惨烈与忠义:“这些年来,本王无一日不在暗中寻访查探,皇天不负苦心人,辗转多年,终于在这临安找到了他。”

  萧逐眉头紧锁,追问道:“既如此,那江雪陆风,为何不在‘甘露之变’平息之后,便将世子送回王府,反而要隐姓埋名这许多年?”

  誉王神色不变,从容答道:“本王也是事后才知道,他们二人乃是安插在将军身边的眼线,事变之后,二人亡命天涯不敢露头,这才导致我等苦寻不到。”

  萧逐眼中寒光一闪,又问:“既如此,他们为何不直接将陆无羁杀了灭口,以绝后患?反而要辛苦抚养他长大?”

  “这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誉王轻轻一笑,“或许是养出了感情,不忍加害稚子,又许是将其当作日后有用的筹码……人心幽微,难以尽数揣度。”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萧逐:“若你不曾将他们杀了,此刻或许便能问出答案,如今反倒让本王心中,也存下了这个难解的疑影。”

  这番话,可谓四两拨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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