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惹恼了殿下,怕是惹了殿下身边的陆娘子罢。”
“谁说容貌无用,唯有美人能引英雄折腰啊,瞧殿下都宠成什么样子了。”
“唉,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呐,殿下这般宠爱,连小蕊姐姐这样自小跟着的都说罚便罚了,真是……”
“都闭嘴,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再多舌,仔细你们的皮。”
最后这句,是谢允的声音。
萧逐闻言,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浅笑。
陆簪亦是听到了外头的议论,她心中如明镜般透亮,只不动声色罢了。
车马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至午膳时分,方再次缓缓停下。
陆簪这才仿佛被停车时的晃动惊醒,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转头一瞥,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萧逐正脸色铁青,见她终于望过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呦,陆娘子还知道醒?我还以为,你要就此长眠不醒了。”
陆簪眼珠灵动地一转,绽开一个明媚无匹的笑容:“托殿下洪福,偎在您的怀里,果真比昨夜在地板上睡得香甜安稳百倍……呃。”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她整个人猛然一晃,天旋地转,竟是被萧逐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力道之大,险些将她直接抛得撞出的车门!
她险险扶住车壁雕花,才堪堪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只见萧逐正满脸痛色地活动着胳膊和双腿。
陆簪顿时心情大好,心底那点因被他粗暴对待而生的恼意,顿时就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恰在此时,车外有侍卫传话:“禀殿下,现下已至预定歇脚处,王爷已先一步在湖边驻足,命人来问,殿下可要与王爷一同用膳?”
萧逐闻言,压下手臂的酸麻,抬手掀开侧窗的锦缎帘幔。
只见不远处一片澄澈如镜的湖泊,在初夏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碎金万点,映着碧空如洗,岸边垂柳依依,千万条柔枝随风轻拂水面,景致清幽开阔,怡人心神。
他道:“三叔盛情,我自然不会推脱。”
说罢,便要起身下车。
谁知双腿因长久维持一个姿势承重,甫一站起,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狼狈地向前扑倒。
他忙不迭扶住车座边缘,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额角青筋微跳,恶狠狠地瞪向陆簪。
陆簪却仿佛浑然未觉他眼中的怒火,只眨巴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被她这副模样气得几欲吐血,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还杵着作甚?过来扶我!”
陆簪立刻乖觉应道:“是,殿下。”
她见好就收,快步上前,扶住他一边的胳膊,搀着他挪下马车。
外头侍立传话的侍卫见二人一同下了车,只拱手复命道:“王爷吩咐过,请殿下一人前去。”
萧逐借着陆簪的搀扶站定,瞥了眼身侧变得低眉顺目的女子,略一思忖,道:“我不喜马车上有饭菜的味道,你自行在附近寻一处清净阴凉地方用膳吧。”
陆簪点头应下。
萧逐便不再看她,伸出手臂,让那名前来传话的侍从扶住自己,步伐略显僵地朝着湖边誉王所在的方向走去。
陆簪静静立在马车旁的,目送着他。
初夏午后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吹动她的裙裾与发带,轻轻飘扬。
誉王远远便见萧逐步履怪异,待他被侍从搀扶着在铺开的锦毡上坐下,不由奇道:“你这是怎么了?”说着,目光关切地在他腿上逡巡。
萧逐坐稳,先是对坐在誉王身侧,正执着一只素瓷茶杯缓缓饮茶的陆无羁点头致意,这才转回视线,面上露出一抹无奈又掺杂着纵容宠溺的苦笑:“让三叔见笑了,都怪小簪,嚷着昨夜未曾睡好,定要我搂着入睡,我心软拗不过,便这样一路抱着她,不敢稍动,生怕惊醒了她。如今浑身上下酸麻得厉害,快不是自己的了。”
誉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指着萧逐,摇头失笑:“我也是从年少时过来的,岂不知情到浓时,是何等缠绵,可你终究是天潢贵胄,一言一行皆有无数眼睛盯着,纵是再宠爱她,也该有些分寸,守些规矩才是。”
萧逐只笑:“三叔教诲的是,侄儿心中有数。”
“你有数?”誉王摆出全然不信的神情,“唉,罢了,如今在行程之中,你尚可忘情些,待回京之后,可万万不能如此了!莫要忘了,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若过分宠爱姬妾,不仅于你自身声名威望有损,更会为她招来无穷祸患。”
萧逐装出恍然受教,后知后觉的模样,语气诚恳:“三叔金玉良言,侄儿谨记于心,定当收敛,妥善处置。”
行礼间,他眼风不动声色地扫向陆无羁。
只见对方依旧平静,仿佛他们叔侄二人谈论的话题,与他毫无干系,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萧逐心中不由一嗤,看来男人到底比女人心硬些,更懂得审时度势,割舍旧情,饶是昔日那般感情深厚的兄妹,也能恩断义绝。
他又想起晨间马车上,陆簪质问他“没有骨肉亲情”时的模样,他只觉女子到底是女子,在情感上,总愿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此时,随行的仆从已将午膳布好。
初夏午后阳光明媚,透过茂密的柳叶洒下斑驳光点,微风拂过开阔的湖面,带来湿润清凉的气息。
面对如画山色,就着清风徐徐,品尝鲜美食馔,是件惬意舒心的事。
誉王心情颇佳,夹了一箸清蒸鲈鱼腹部最鲜嫩的肉,放入陆无羁的白瓷碟中,温言道:“无羁,多用些。”
陆无羁微微颔首,执箸将鱼肉夹起,送入口中细品,而后放下玉箸,向誉王微微欠身:“鱼肉甚鲜,多谢王爷。”
萧逐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眼皮一跳,随口打趣道:“怎么,世子爷至今还未改口,唤三叔一声父亲么?”
誉王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陆无羁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温润得体的浅笑,不疾不徐道:“殿下说笑了。‘世子’之称,乃天家恩典,未得陛下亲口册封,无羁岂敢妄自尊大?更不该僭越称王爷为父亲。”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
誉王干笑一声,眼底有些无可奈何,却也未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礼数周全些,总是好的。”
萧逐便道:“是了,陆公子向来是最重规矩礼数之人。”
他故意以“陆”姓称呼他。
陆无羁自然心中明亮,却只重新垂眸,专心用膳,不欲与之纠缠。
他的余光,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的垂柳树下,两名侍女正忙碌着,她们支起一张小巧的木桌案,放下一只锦垫绣墩。
待一切停当,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才缓缓走近。
陆簪面对着浩渺的湖面,那一袭月白色满绣彩蝶的衣裙,在湖面反光的光影中,泛着柔和朦胧的光。因坐姿而更显出腰间盈盈不堪一握的玲珑曲线,髻后那两条浅蓝色的冰绡绸带,随着湖风轻轻飘拂摇曳,好似画中仙,与眼前这清幽开阔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陆无羁握着玉箸的指尖微微一顿,想到方才誉王和萧逐的对话,他放下玉箸,取过一方素帕,缓缓拭了拭唇角,而后起身,对誉王与萧逐微微欠身:“王爷,二殿下请慢用。我去那边看看舍妹。”
誉王与萧逐闻言,同时转身,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柳树下独自用膳的陆簪。
萧逐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色,尚未开口说什么,陆无羁却并不为征求谁的同意,从容举步,朝着陆簪走去。
萧逐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跟上,手臂微动,却被身侧的誉王轻轻按住:“人家兄妹许久未见,想必有些体己话要说,你跟着去作甚?”
萧逐语塞,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誉王捋了捋颌下短须,语重心长道:“虽说女子成年后,即便对父兄也需有所避讳,但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是私下里密会,你难道连这也要拦着?”
萧逐怔了怔,目光在誉王脸上停了停,旋即展颜一笑,重新坐稳:“三叔说的是,他们兄妹叙他们的旧,咱们叔侄用咱们的膳。”
他执起酒壶,为誉王斟满一杯。
誉王点头笑道:“诶,这就对了。”
话虽如此,萧逐坐下后,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能瞥见树下情景的角度。
他执着酒杯,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那个方向。誉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作不知,摇头啜了一口杯中清酒。
陆无羁行至柳树近前时,陆簪正夹起一片藕,尚未送入口中,察觉到身侧的光影被遮挡,这才蓦然抬头。
见是他,她颇为意外,动作顿住,呆呆看着他。
他目光清然,回视过来。
过了好几个瞬息,她才将那片藕放入青瓷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