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70)

  她夹在这两股强大的力量之间,进退维谷,腹背受敌。

  她心知此局凶险万分,脑中急速盘算,权衡利害。

  事发突然,她一时半会还猜不透陆无羁这样公然把他们牵扯到一起,究竟意欲何为。

  是想拆开她和萧逐的联盟?还是又一次处心积虑的报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抑或是他已全然失去理智不顾后果,破釜沉舟?

  无论如何,这般不计代价,绝不可能单单是为了拒婚那么简单。

  无论陆无羁出于何种目的,眼下这情势,她都绝不能与陆无羁唱反调。

  因为一旦否认,便等于当众指认陆无羁欺君罔上,信口雌黄。他既然敢如此不管不顾地将她拖下水,她便已与他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别想活。

  可陆无羁如今已是正名的皇室宗亲,身份贵重,满殿皆是与他身份相仿的显贵之人。

  他们会相信,一个刚刚获得锦绣前程的世子,会不惜冒着触怒皇帝、得罪丞相与皇后的风险,当众编造如此惊世骇俗的谎言?还是会相信,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民女的否认才是真相?

  是以,无论如何,她都只能顺着陆无羁铺好的路走下去。

  然而,当日在临安,萧逐为了做样子给各方势力看,对纳妾之事并未过多遮掩,甚至有意宣扬他们二人的亲密关系。

  这便有些棘手了。

  她要如何言说,才能相安无事呢?

  左右权衡之下,她想,一个女子若同时与皇子和世子牵扯不清,即便清清白白,在世人口中也早已是水性杨花之辈了。

  看来今日,注定要断臂求生。

  若要保命,便不能保全那如散沙般的名声。

  陆簪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只好勉力一试,救自己于水火。

  她缓缓抬起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行至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央。

  从昏暗步入辉煌,殿内无数烛火与宫灯的光华瞬间将她笼罩。

  她一身浅鹅黄色的素面绫裙,此刻被烛光一照,那鹅黄色便显得格外明媚柔和,衬得她肤光如雪,鸦青的鬓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温润。

  她身姿纤秾合度,行走间裙裾微漾,明明身处风暴中心,面容却沉静如月,不见多少慌乱。

  众人看来,这般容色气度,卷入这等皇室漩涡,倒也不算奇事,好比史书中那些因美貌而掀起惊涛骇浪的传奇女子。

  陆簪行至御阶前适当距离,敛衽下拜,姿态恭谨却无卑微,声音轻而稳:“民女陆簪,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参拜完毕,她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低垂,回答贵妃方才的问话:“今日殿上之事,民女与陛下、及诸位娘娘一样,感到万分意外,古人常言,‘女子未嫁从父’,民女虽只是陆氏夫妇收养之女,然亦不敢不守这千古流传的纲常礼教。”

  她从容不迫,不急不缓:“陆氏夫妇见民女与彼时的世子爷年岁相仿,性情相投,且当初收养民女时,并未正式举行过认养之礼,待到民女及笄那年,便做主将我许配给了世子爷,只待日后时机合宜,再行婚仪。”

  这番话,一是表明她的处境,婚事不由自己。二是表明她与陆无羁的婚事并非有悖人伦,反之,恰是遵守父母之命,合乎礼数。

  “至于为何从前未曾将此事禀明陛下与王爷……”陆簪的声音微低,带着一丝黯然与谦卑,“民女的养父母既已亡故,兄长与未来的夫君,便是民女头顶的天。无论世子爷是民女的兄长,还是民女的未婚夫婿,于情于理,民女都该听从他的安排,岂敢擅自做主?忤逆兄长和夫君,不是身为女子的本分。”

  女子地位低下,受制于男人,从前是陆簪心中最为厌恶之事。

  她绝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可以利用起来女子遭遇的不公,将从前刺入心中的剑拔出,转而保护自己。

  这番话她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仿佛全然是一个恪守妇道无力自主的弱女子。

  实则,她心中清明如镜,既然这场祸事是陆无羁不顾后果点燃的,那么如何扑灭这燎原之火,自然也该由他去头疼,她只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动顺从,无力反抗的棋子,顺势将自己从“红颜祸水”的污名中摘出来几分便好。

  言至此处,陆簪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向贵妃,一字一句道:“至于二皇子殿下,民女入京时日虽短,却也深知殿下最是恭敬守礼之人,殿下既有陛下亲赐的婚约在身,殿下又怎会再去招惹其他女子?殿下与民女之间,绝无半分逾矩之行,纵有外界谣传纷纷,想来也不过是因民女曾有幸与殿下说过几句话,便编排些无稽之谈,以讹传讹罢了。”

  说到此处,陆簪深拜:“民女名声或许微末,受损亦不足惜,然天家威严,皇室体统,却不容被无稽之谈玷污,还请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明鉴。”

  陆簪想要活命,既不能得罪皇后,也不能得罪贵妃。

  她的确要顺着陆无羁的话承认这段关系,可也不能做了皇后的刀,而不顾贵妃和萧逐的势力,是以,帮萧逐撇清浑水,也是保护她自己,为自己留一条还能回旋的后路。

  此言一出,殿内反应各异。

  陆无羁面色毫无变化,依旧沉静无波,仿佛陆簪所言,早在他预料之中。

  萧逐眼中倒是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但这意外之色很快被掩盖,未露太多端倪。可他身后悄然回席的谢允,闻言却是一凛,看向陆簪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子。

  皇后眸光深沉,看不出喜怒,只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一点。贵妃唇角则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在陆簪身上停留片刻,意味不明。

  王嘉瑶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陆簪的目光中,竟隐约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沈妍依旧垂眸静立,只是那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细细琢磨陆簪的每一句话。

  沈重山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思虑,目光掠过陆簪时,生出几分似有若无的打量。

  而御座之上的皇帝,自始至终,沉沉不语。

  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殿内煌煌灯火,无人能窥见其下真正的波涛。

  令人窒息的寂静又持续了片刻。

  终于,萧逐动了。

  他离席,行至殿前,在陆无羁左前方撩袍跪下,声音沉凝:“父皇明鉴,儿臣与陆姑娘之间,确实清清白白,毫无私情,不知为何竟会生出许多荒谬绝伦的谣言,以至愈演愈烈,污了父皇圣听,更连累王家与瑶儿声誉受损。从前儿臣只道谣言止于智者,一人受些委屈不算什么,时日久了,真相自会大白。可如今,此事已然闹到殿前,儿臣斗胆望父皇做主,还儿臣与陆姑娘一个清白。”

  萧逐这最后一番话,竟是与陆簪和陆无羁之前的言辞配合得天衣无缝。

  席间众人早已从最初的沉默,变得按捺不住,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殿内荡漾开来。

  跪在殿前的陆簪与陆无羁,只是挺直了脊背,目视前方,神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在有些人看来,这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然,而在另一些人眼中,不过是故而波澜不惊而已。

  事实上,淡定是真的,笃定也是真的——

  只因萧逐说出这番话是必然的,他的确恨陆簪,也必定不想就这样放开她,然而他更在意自己的地位是否稳

  固,是否还能笼住圣心。

  皇帝稳坐于九重御座之上。

  他并未因眼前的闹剧而显出更多怒容,他只是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平静地俯视着阶下跪着的三人,如同云端的神祇俯瞰尘世纷争,无喜无悲,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

  他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在麟德殿上空,让所有窃语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数息之后,森严肃穆的大殿中,响起了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们三个,随朕到未央宫来。”

  淡淡的一句话,没有疾言厉色,却让闻者瞬间紧张起来。

  皇帝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起身,离席。

  侍立一旁的掌事太监立刻上前,尖着嗓子扬声道:“陛下起驾——”

  又道:“宫宴已毕,诸位请各自回府歇息吧。”

  圣驾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宾客。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恭送。

  稍后,人们三三两两离席。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殿,丝竹停歇,烛火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唯余一室酒馔冷香,见证着方才的风云诡谲。

  皇帝身边得用的小路子,快步走到跪在依旧殿前的三人身边,躬着身子,恭敬道:“二殿下,世子爷,陆姑娘,随奴才往未央宫去罢。”

  萧逐与陆无羁同时站起了身。

  两人起身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仍跪在地上的陆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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