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温度骤降。
“你……”皇帝的声音沉得如同压城的乌云,“总是很会惹怒朕。”
陆无羁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知道,什么是我真正想要,什么是我应该去争取的。”
“你是说那女子?”皇帝几乎是咬着牙问。
“是。”
“她比得上皇位?比得上这万里江山?”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陆无羁迎着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天下权柄真正掌握在我手中的那一天,她或许比不上江山社稷之重。但至少现在,她是我不能放弃也不愿放弃之人。”
他的目光一分分变得锐利:“陛下,您最应该懂得这种滋味了,不是吗?”
皇帝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最该懂。
在江山与挚爱之间,那锥心刺骨的抉择,失去挚爱后,无边寂寞的岁月……他最该懂了。
“哈哈哈哈哈……”皇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由低到高,带着苍凉,却又畅快的意味。
他笑了许久,忽地停下,指着陆无羁:“可若朕偏不肯成全呢?!”
陆无羁抿紧了唇线,抬起眼,目光中没有祈求,没有妥协,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皇帝陛下,你可以决定我的命运?但不能阻挡我挣脱命运,永远不能。”
那个在破庙中苏醒,一身褴褛、满心疮痍的陆无羁,从来不曾真正消失。
他一直被囚禁在陆家出事的那一天,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血的炼狱,他是活在暗夜与阴影中的怪物,这种痛苦,不死不灭,永世不得超生。
自那一日起,他便对自己立下血誓:绝不再做那刀俎下引颈待戮的鱼肉!
若是死,他也要在报仇雪恨之后再死,可若活,便绝不能苟延残喘任人摆布地活!
陆簪是他仅剩于世的执念。
他心中变扭是真,可情意绵绵从未减少。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一个她所恨的人,他不能让她以身涉险,不能让她没有退路。
说到底,他该感谢老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
若非如此,不知他还要隐忍多久,观望多久,才敢这样不计后果,痛快淋漓地出手,将一切挑明。
“为一个女子,罔顾大局,甚至不惜与朕对立,你让朕如何肯信你?”皇帝收敛了笑意,声音恢复帝王的沉冷。
陆无羁再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傲然与不屑:“陛下,只有无能之辈,才会将自己的失败与无能,归咎于女子。尤其是君王,励精图治,泽被苍生,平衡朝野,驾驭臣工……桩桩件件,考验的是为君者的智慧、胸襟与手腕,与后宫女子何干?真正深厚的情爱,不仅不会成为束缚明君的枷锁,反倒是难得的宽慰,人总要有点念想,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陆无羁就像一把未经完全开刃,却已寒气逼人的宝剑,锋利,危险。
一如
年轻时候的他。
是的。
这一刻皇帝竟从陆无羁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在权衡。
利弊,风险,朝局,未来……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许久过后。
久到殿内烛火又短了一截。
皇帝终于,再次将手中的那半枚凤凰玉佩,递到了陆无羁面前:“这枚玉佩,你接,还是不接?”
陆无羁的目光落在那莹润的玉佩上,停顿了一瞬,他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拜。
而后,直起身,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承载了太多秘密、鲜血与期望的玉佩。
皇帝看着他接过玉佩,紧绷的神色似乎微微松弛了一分,他挥了挥手,淡声说:“你下去吧,让陆簪进来。”
第51章 质问
陆簪站在方才萧逐与陆无羁先后站立过的位置上,感受着脚下玉砖传来的,属于夜晚的沁凉。
方才进殿时,她与正往外走的陆无羁擦肩而过。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却没有回视。
她心里仍在埋怨他。
埋怨他不顾后果,就这样将她抛入这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即便,或许他有他的理由,可她仍然难以接受。
皇帝坐在榻上,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落在陆簪身上。
眼前这女子,一袭鹅黄衫裙,在煌煌宫灯下显得格外鲜嫩灵动,姿容确是上乘,眉目间那股既纯且韧的气韵也颇为独特。
不愧是让他两个儿子都如此沦陷的女子。
“你并非江雪所生。”皇帝开口问道,“那你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
陆簪没想到皇帝会跳过她和陆无羁萧逐的事端,直接问及她的身世,一时心中微凛,好在没有慌乱。
她抬起头,回禀道:“民女曾患过失忆之症,只知醒来时,便是陆家收留了我。”
皇帝凝眸,目光如鹰隼般,直直地审视着她。
陆簪坦然回视,以为皇帝会就此追问下去,然而,皇帝却话锋一转:“你可知罪?”
闻言,陆簪毫不犹豫,敛裙跪下,姿态恭顺:“民女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你将朕的皇子与世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引得兄弟失和,殿前失仪,搅乱宫闱,还敢说不知何罪之有?”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极具威慑力。
陆簪目光不卑不亢,清澈地望向皇帝:“常言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若认定民女有罪,民女甘领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然,民女斗胆恳请陛下,万勿因此事,错怪了二殿下与世子爷。他们绝非轻易受女子蒙蔽的庸碌之辈,惟愿陛下勿因民女之故,伤了陛下与皇子、世子之间的亲情。”
皇帝听完,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看似诚惶诚恐,句句在请罪,实则还是在巧言为自己开脱。陆簪,你果然伶牙俐齿,心思机巧。”
皇帝倒是丝毫不屑于陆簪弯弯绕绕,愈是如此,陆簪心中愈是升起几分紧张,她垂首:“民女不敢。”
皇帝“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是吗?既如此忠心为主,那朕给你一个机会。”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吧。告诉朕,你的真心,究竟属意于谁?”
陆簪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神色,只静默了一息,便恢复了从容。她再次深深拜下:“民女但凭陛下做主。”
“朕让你自己选。”皇帝声音陡然提高。
陆簪目光澄澈,带着天真的恭顺:“民女并非耍弄小聪明,不敢或不愿去选。而是真心觉得,无论选择二殿下,还是世子爷,于民女而言,皆是遥不可及的高攀,岂敢再有挑拣之心?”
皇帝久久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竟从这个看似柔顺婉约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与陆无羁隐隐重合的特质。
他们都是很会四两拨千斤的人。
皇帝心中,忽然便有数了。
摆了摆手,说道:“你下去吧。”
陆簪微微一怔,心头涌起一阵意外。
萧逐和陆无羁都在殿内待了许久,她本以为自己也少不了一番漫长而艰难的应对,没料到,仅仅寥寥数语,皇帝便让她离开了。
她只能按下心中疑虑,依礼告退:“民女告退。”
退出殿外,夜风扑面。
她意外地看到,陆无羁竟还立在不远处的庭院中,并未离去。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宫墙上方那一角被灯火映照得微红的檐角,身影在稀落的宫灯下显得孤直而寂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数步之遥,目光在空中遥遥交汇。
他眼神深沉,欲言又止。
陆簪却只是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中那股未散的怨气,让她不愿在此刻与他有任何交流。
她率先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宫道走去,将他独自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与灯影里。
他没有追,只是目光久久不移。
次日一早,圣旨便晓谕六宫,继而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帝下旨,为誉王世子萧爵与陆氏女陆簪赐婚,婚期就定在八月初十,恰好在萧逐与王嘉瑶大婚之后的第十日。
这一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昨夜的宫宴风波,余韵未消,突如其来的赐婚,更是引来了更多的议论与瞩目。
凤藻宫中,素练姑姑一大早就领着众多宫女太监,满面笑容地来到陆簪暂居的偏殿道喜。
紧接着,皇后丰厚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几乎堆满殿室。午膳之前,崔贵妃的贺礼也到了,竟比皇后的还要丰厚数倍,引得宫人们私下窃窃议论。
陆簪自然懂得崔贵妃的用意。